《半夜起床別開燈》第10章 河沿上的白影子(1)

作者:傾盆等大雨·11個月前

村裡的河是條老河,河泥黑得髮油,水草纏在石頭上,像沒解開的裹腳布。老人們說這河有靈性,也記仇,誰要是欠了它的,遲早得還。我家的紅磚瓦房就戳在河邊上,後牆根離水邊不過五米,夜裡能聽見河水“咕嘟咕嘟”冒泡,像有人在底下吹嗩吶。

那年我剛上二年級,梳著兩個羊角辮,書包上繡的小紅花被河水汽燻得發潮。每天放學,我都要跟同村的丫蛋、石頭一起抄近道回家,路就得從河沿的蘆葦蕩裡穿。蘆葦長得比我還高,葉子邊緣帶著細鋸齒,蹭在胳膊上,火辣辣地疼,卻比不上心裡的慌。

“聽說了嗎?前陣子有個外鄉人,夜裡在河邊釣魚,魚竿被拖走了,人也跟著下去了。”石頭手裡攥著根蘆葦杆,往水裡戳,驚起幾隻蜻蜓,“撈上來的時候,肚子鼓鼓的,像灌了鉛。”

丫蛋嚇得往我身後躲,辮子上的紅頭繩蹭著我的脖子:“別瞎說,水鬼要拉替身的,聽見了會來找你。”

我沒說話,眼睛盯著水面。河水綠得發暗,深處像藏著塊墨,偶爾有魚跳出水面,“啪”地一聲落下去,濺起的水花裡,好像漂著幾根頭髮,黑黢黢的,纏在水草上。

每次落單的時候,這種慌就變成了涼。有次老師留堂,我獨自走河沿,太陽剛落山,蘆葦蕩裡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像無數隻手在水裡撈。後背突然一涼,像有人潑了瓢井水,我猛地回頭,看見蘆葦叢裡有個白乎乎的東西,一閃就沒了。

“誰?”我攥緊書包帶,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蘆葦葉。

沒人應,只有風穿過蘆葦的“沙沙”聲,像有人在笑,又像在哭。我撒腿就跑,書包上的小紅花蹭掉了,也顧不上撿,直到看見外婆在門口曬辣椒,紅通通的一串掛在牆上,像串血珠子,心裡才稍微踏實點。

“跑啥?被狗攆了?”外婆用圍裙擦著手,圍裙上沾著麵粉,“臉白得像紙,來,吃塊糖。”

她塞給我塊水果糖,橘子味的,甜得發膩。我含著糖,沒說看見白東西的事——外婆信佛,家裡供著觀音像,她說小孩子眼淨,容易撞著“不乾淨的”,說了反倒讓她擔心。

出事那天是個悶熱的夏夜,空氣黏得像漿糊。蚊子在耳邊“嗡嗡”叫,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外婆的蒲扇“啪嗒啪嗒”搖,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帶著她身上的艾草味。迷迷糊糊間,我覺得屋裡亮了,不是煤油燈的黃,是種慘白,像冬天結的冰。

我猛地睜開眼,心臟像被一隻手攥住了。

裡屋和大廳之間的門沒關嚴,留著條指寬的縫,那片慘白就從縫裡滲進來,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腳踩上去能感覺到涼,像踩在結了霜的地裡。我屏住呼吸,眼睛往縫外瞟,渾身的汗毛“唰”地豎起來,根根都像帶了電。

大廳裡擠滿了“人”。

說是人,卻只有上半身,從腰往下就沒了,像被鈍刀子齊腰斬斷,一個個懸在半空,擠擠挨挨的,白濛濛的身子互相碰撞,發出“沙沙”的響,跟蘆葦蕩裡的聲音一模一樣。他們沒有胳膊,肩膀那兒光溜溜的,圓滾滾的“頭”上沒有眼睛鼻子,就一個模糊的輪廓,像被水泡脹的麵糰。

我嚇得渾身僵硬,嘴巴像被黏住,喉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那些“人”慢慢悠悠地晃,有的擦過八仙桌的桌角,有的蹭過牆上的年畫,畫裡的胖娃娃被他們擋住,露出半張臉,笑得詭異。

離門縫最近的那個“人”,比別的清晰些,邊緣泛著淡淡的藍,像水裡的青苔。它好像感覺到我在看它,白濛濛的身子慢慢往門縫這邊飄,速度很慢,卻帶著股說不出的壓迫感。我看見它“穿”過外婆醃鹹菜的罈子,罈子紋絲不動,可它經過的地方,壇口結的白霜化了,淌下幾滴黑水。

我死死攥著被角,指甲掐進掌心,疼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下來。它停在門縫外,那個圓滾滾的“頭”對著我,明明沒有眼睛,我卻覺得被盯得死死的。突然,一個聲音鑽進耳朵,悶悶的,像隔著層水:“還我女朋友……”

“女朋友”?我愣住了。那時候村裡的小孩只知道“媳婦”,這詞洋氣又陌生,像從收音機裡跑出來的。可這三個字像冰錐,狠狠扎進腦子裡,凍得我牙齒打顫。

那“人”見我沒反應,又喊了一遍,聲音更急了,帶著股怨氣:“還我女朋友——!”

我再也忍不住,“哇”地尖叫出來,聲音刺破了悶熱的夜,驚得屋頂的瓦片都像動了動。裡屋的外婆被驚醒,蒲扇“啪”地掉在地上,她摸黑抓起床頭的煤油燈,燈芯“噼啪”爆了個火星:“咋了咋了?招賊了?”

“有……有東西!”我指著門縫,手一抖,被子滑到腰上,涼氣順著褲腿往上鑽,“大廳裡……全是東西!”

外婆舉著煤油燈走到大廳門口,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獸。她“吱呀”一聲推開虛掩的門,燈光掃過空蕩蕩的大廳:“啥東西?你這丫頭片子,做噩夢了?”

八仙桌擺在原位,桌腿上還纏著去年過年系的紅繩;牆上的年畫歪了點,胖娃娃的臉依舊紅撲撲的;外婆做針線活的木盆,傍晚被我搬到了桌底下,露出半截盆底,沾著幾根線頭。

一切都跟平時一樣。

可我明明看見了!那些白濛濛的影子,擠得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我急得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跑到大廳,煤油燈的光有限,牆角還是黑黢黢的,像藏著什麼。突然,我的目光落在桌子上——那個木盆,明明被我塞在桌底下,現在卻端端正正地擺在桌面中央,盆底朝上,沾著的線頭對著門口,像個奇怪的符號。

不是我放的。

我頭皮一陣發麻,後脖頸的汗毛根根倒豎。剛才那些白影子晃過的時候,好像就飄在桌子上方,難道是它們挪的?外婆端著水從灶房出來,看見我盯著木盆發呆,用手背摸我的額頭:“發啥愣?不是說渴嗎?喝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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