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外婆掀開我的被子,“咦”了一聲:“你咋跟水裡撈出來似的?”我摸了摸頭髮,黏糊糊的,像剛洗過沒擦乾,後背的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外婆,昨晚那些東西是真的!”我拉著她的手,急得快哭了,眼淚把她的袖口都打溼了,“還有木盆,自己跑到桌子上了!”
外婆抽著旱菸,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落在地上,燙出個小黑點。“小孩子眼花了,”她眼神躲閃,不敢看我,“木盆是我半夜起來挪的,怕被老鼠啃。”她頓了頓,往觀音像前的香爐裡插了三炷香,“以後睡覺別留門縫,就沒事了。”
香燃得很快,煙筆直地往上飄,沒風都不動,像根白色的線,把天和地連在了一起。
從那以後,我落下個毛病——不管春夏秋冬,睡覺必須把自己裹成粽子,只露個鼻孔,後背得貼著牆,哪怕熱得渾身是汗也不敢鬆開。有次丫蛋來家裡睡,看見我這模樣,笑得直不起腰:“你這是怕被偷走啊?”我急得跟她吵架,把她的辮子都扯散了,卻不敢說原因。
四年級那年,我轉學去了城裡。城裡的房子沒有後河,也沒有蘆葦蕩,夜晚的路燈亮得像白天,可我還是改不了裹被子的習慣。有天自然課,老師講“未解之謎”,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大大的問號。
“老師,世界上真的有鬼嗎?”後排的男生舉手,聲音洪亮。
老師推了推眼鏡,嘴角帶著笑:“科學上沒有證實,但有些地方的傳說很有意思,比如‘水鬼’。”
我手裡的鉛筆突然“啪嗒”掉在地上,筆尖摔斷了。
“水鬼大多住在古老的河流或湖泊裡,”老師在黑板上畫了條波浪線,像條河,“據說它們是淹死的人所化,渾身溼淋淋的,呈乳白色,半透明,能漂浮在水面上……”
乳白色,半透明!
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浸溼了課本上的插圖。插圖是條魚,可在我眼裡,卻變成了那些擠在大廳裡的白影子,沒有頭,沒有胳膊,懸在半空,互相碰撞著“沙沙”響。老師後面說的什麼,我一句也沒聽見,腦子裡全是那個悶熱的夏夜——門縫裡滲進來的慘白,八仙桌上自己挪上去的木盆,還有那個對著我喊“還我女朋友”的清晰輪廓。
原來外婆沒騙我,那不是噩夢。
放學回家的路上,我腿都是軟的,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腳步“啪嗒啪嗒”的,像踩在水裡。路過小區的噴水池,看見池底的瓷磚反射著光,像無數雙眼睛在眨,我突然想起後河的水,綠得發暗,深處像藏著塊墨。
上初中後,膽子漸漸大了,或許是城裡的燈火太亮,沖淡了村裡的記憶。我開始好奇,想知道那些白影子到底是什麼,那個“女朋友”又是誰。暑假回村,我故意一個人在後河沿轉悠,蘆葦比以前更高了,風一吹,“沙沙”聲裡好像藏著人說話。
河水還是綠得發暗,岸邊的泥土軟乎乎的,踩上去能陷下去半隻腳。我蹲下身,看見水裡的倒影——個子長高了,頭髮剪短了,可眼睛裡的慌,還是跟小時候一樣。
“還我女朋友……”
一個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悶悶的,像隔著水。我猛地回頭,河沿上空蕩蕩的,只有幾隻蜻蜓在水面上點水,盪開一圈圈漣漪,漣漪裡好像漂著個白乎乎的東西,慢慢往下沉。
我嚇得後退幾步,踩在塊鬆動的石頭上,差點摔倒。穩住身子後,我看見石頭上刻著個模糊的字,像“林”,又像“木”,被水浸得發黑。
走到外婆家門口,看見她在翻舊物,竹籃裡裝著些發黃的照片和布票。“這是你外公年輕時候,”她指著一張黑白照,照片邊緣捲了角,“那時候他在河上撐船,救過不少人。”
照片上的外公穿著粗布褂子,站在船頭,皮膚黝黑,笑容憨厚。他身後的蘆葦蕩裡,好像有個模糊的人影,穿著花布衫,梳著兩條長辮子,正往船上跳,辮子梢在水裡拖出兩道白痕。
“外婆,”我指著那個人影,指尖在照片上戳出個小坑,“這是誰?”
外婆的臉色突然變了,像被太陽曬過的紙,瞬間失去了血色。她把照片往竹籃裡一塞,動作快得像在藏什麼:“小孩子別瞎問,都是些陳年舊事。”
“是不是外公救的人?”我追問,心裡的慌變成了急,“她是不是……後來沒了?”
外婆沉默了半天,煙鍋在桌子上磕了磕,菸灰撒了一地。“那時候窮,重男輕女,”她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有戶人家想把剛出生的丫頭扔河裡,你外公看見了,跟人打了一架,把丫頭抱回來了。那丫頭命硬,跟著你外公學撐船,水性好得很,能在水裡閉氣三分鐘……”
她頓了頓,喉結動了動,像有東西咽不下去:“十七歲那年,為了救個掉河裡的小男孩,自己沒上來。那男孩家裡窮,連副像樣的棺材都買不起,就……就那麼草草地葬在河邊上了。”
“那丫頭……有物件嗎?”我盯著竹籃,照片的角還露在外面。
外婆看了我一眼,眼睛裡的紅血絲像爬滿了蜘蛛網:“有個撐船的小夥子,鄰村的,跟她好,說好了秋收後就提親。她沒了之後,那小夥子瘋了似的在河裡找,白天找,夜裡找,後來也……也沒上來。有人說,看見他倆在月圓之夜,並排坐在船頭上,像沒事人一樣,小夥子還在給她梳辮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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