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起床別開燈》第1章 樓梯口的太外婆(2)

作者:傾盆等大雨·11個月前

我剛要伸手,就被外婆的哭聲驚醒了。她坐在床邊,眼淚流了一臉,手裡攥著那張老照片,照片都被她的眼淚泡軟了,“媽,你別帶她走......要帶就帶我走吧......當年是我沒照顧好你......”

現在太外婆家的老房子已經塌了一半,樓梯被埋在瓦礫裡,去年村裡清拆,據說有人在最底下的臺階縫裡,挖出了根紅木柺杖,杖頭的小菩薩還在,只是被蟲蛀得千瘡百孔,像個篩子。柺杖上纏著根頭髮,灰白的,很長,不知在裡面纏了多少年。

每次路過那條巷子,我總覺得能聽見“咯吱”聲,像有人在爬樓梯。風從斷牆裡鑽出來,帶著股淡淡的香,像太外婆身上的味道。我不敢回頭,怕看見個穿藏青色衣裳的婆婆,正站在瓦礫堆裡,對我笑,手裡的柺杖往樓梯的方向指,說:

“上來啊,小寶,我等你呢,糖都快化了......”

那之後,我總在夜裡聽見柺杖聲。

不是真的柺杖敲地,是那種“篤、篤”的節奏,藏在窗外的風聲裡,或是牆縫的蟲鳴裡。有時剛要睡著,那聲音就鑽進來,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像太外婆在催我開門。

外婆的病越來越重,白天清醒的時候少,糊塗的時候多。有天她突然拉著我的手,眼神亮得嚇人,像是迴光返照:“小寶,你太外婆的木簪子......還在樓梯第二級臺階的縫裡......”她的手指抖得厲害,“那年她摔下來,簪子掉了......我不敢撿......”

我愣了愣,想起夢裡太外婆的髮髻,確實鬆鬆垮垮的,像少了點什麼。

“你去......幫我取回來......”外婆的聲音氣若游絲,“她惦記著呢......不然......她總來......”

我沒敢答應。那老房子早就成了危房,牆都裂了縫,風一吹就晃,誰敢往裡面鑽?可外婆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我,像有鉤子,把我的心都勾得發疼。

三天後,外婆還是走了。走的時候眼睛睜著,嘴角帶著點笑,像看見了什麼人。

處理完外婆的後事,我揣著把螺絲刀,往太外婆家的巷子走。正是黃昏,夕陽把巷子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條條黑蛇。老房子塌了一半的牆在風中晃,磚頭上的青苔綠得發黑,像潑了層墨。

樓梯果然被埋在瓦礫裡,只露出最底下的兩級臺階,木頭都朽了,一踩就往下掉渣。我蹲在臺階前,用螺絲刀撬第二級臺階的縫,裡面全是黑泥和碎木屑,撬著撬著,刀尖碰到個硬東西。

是根木簪子。

簪子頭的小菩薩被磨得只剩個輪廓,紅木頭沁著黑,像吸飽了血。我捏著簪子尾往外拔,卻發現它被什麼東西纏著,拽了兩下才拽出來——是縷灰白的頭髮,纏在簪子的雕花處,打了個死結,像有人故意繫上的。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咯吱”聲。

我猛地回頭,看見塌了的牆後面,站著個婆婆,背駝得像座橋,穿藏青色的褂子,手裡拄著根紅柺杖,正對著我笑。她的領口彆著銀別針,在夕陽下閃了閃,鞋頭的白花幾乎看不見了。

“你來了。”她的聲音像舊棉花,“我等你好久了。”

我手裡的木簪子突然變得滾燙,像塊燒紅的烙鐵。樓梯上方的瓦礫堆裡,傳來“篤、篤”的柺杖聲,越來越近,像是有人正從塌了的樓梯上往下走,每走一步,頭頂的碎磚就往下掉兩塊。

“外婆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像被凍住了。

太外婆往樓梯上指了指,嘴角的笑更深了:“她在上面呢,說要給你拿橘子糖。”她的眼睛灰濛濛的,卻好像能看透我心裡的恐懼,“當年她總偷我的糖給你媽,現在輪到她給你偷了。”

我這才想起媽媽說過,外婆小時候總被太外婆罵,因為偷偷拿太外婆的糖給妹妹——也就是我的三姨婆。原來太外婆什麼都記得。

瓦礫堆裡的“咯吱”聲停了,接著傳來外婆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小寶,上來呀,糖在紅盒子裡......”

我的腳像被釘住了,動彈不得。太外婆朝我伸出手,她的手枯瘦得像根樹枝,指甲蓋泛著青,“來吧,樓上不擠,我們都在等你。”

風突然大了,捲起地上的碎木屑,迷了我的眼。等我揉開眼睛,太外婆已經不見了,只有那根紅柺杖斜插在瓦礫堆裡,杖頭的小菩薩正對著我,像在笑。

我手裡的木簪子“啪”地掉在地上,滾到樓梯縫裡,不見了。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拖著個看不見的人。口袋裡的螺絲刀不知何時變成了塊橘子糖,玻璃紙紅得像血,糖塊已經化了,黏在手心,甜得發膩,像太外婆身上的味道。

夜裡,我又聽見了柺杖聲,這次很近,像在客廳裡。我壯著膽子開燈,看見茶几上放著個紅盒子,是外婆以前裝糖的盒子。盒子敞著口,裡面空空的,只有張糖紙,上面印著橘子圖案,和我掉在太外婆家的那張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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