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起床別開燈》第13章 草帽(1)

作者:傾盆等大雨·8個月前

我媽說這事時,正用竹針納鞋底,黃麻線在粗布上來回穿梭,嗤啦嗤啦響,像春蠶啃食桑葉。窗外的雪下得緊,鵝毛似的,把院子裡的柴火垛蓋得像個白饅頭,連牆頭上的枯草都裹著層冰殼,亮晶晶的。

你王叔現在騎電動車都繞著醋廠走,她扎透最後一針,把線在牙齒上咬斷,線頭彈了彈,落在膝頭的補丁上,就是十幾年前那回,嚇破了膽。現在一到冬至,他就把自己關在家裡,連小賣部都不去。

王叔是我媽以前在磚窯廠的工友,個子不高,黑瘦,笑起來露出顆金牙——那是年輕時跟人打架,被打掉半顆後鑲的。我對他印象不深,只記得他左手手腕上有道疤,像條蜷縮的蚯蚓,陰天時會發紅髮癢,他總下意識地用右手去撓,指甲在疤痕上劃出細碎的白痕。

那天是冬至剛過,天寒得邪乎,我媽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光地竄起來,映得她眼角的皺紋像被燒紅的鐵絲,凌晨五點多,雞還沒叫呢,王叔就騎著他那輛摩托往工地趕。車把上綁著軍大衣,後座捆著工具包,叮叮噹噹的,在巷子裡能傳出半里地。

工地在隔壁縣城,離我們老家有四十多里地。那時候路不好,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冬天結了冰,滑得像抹了油,稍不留意就會摔個嘴啃泥。王叔前陣子就見過有人騎車摔進溝裡,車圈都變了形,人被凍得說不出話,最後是被路過的拖拉機拖回來的。

騎到醋廠拐彎處,他猛地想起手機忘帶了,我媽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時候手機金貴,他前天才買的翻蓋摩托羅拉,銀灰色的,寶貝得不行,揣在棉襖內兜,睡覺都要放在枕頭邊。想著工頭說不定要打電話安排活,就掉轉車頭往回騎。摩托地響,像頭不服輸的犟驢。

醋廠是老廠子,早就黃了,只剩個破院子,院牆塌了大半,露出裡面瘋長的蒿草,有半人高,風一吹就響,像有人躲在裡面磨牙。拐彎處有棵老槐樹,枝椏歪歪扭扭的,伸向路中間的那根最粗,上面還掛著個生鏽的鐵皮牌,字跡模糊,只能看出兩個字,據說是以前醋廠立的,怕小孩往裡面扔石頭。

就在他拐過老槐樹的時候,看見路中間站著個東西。我媽的聲音壓低了點,像怕被窗外的風雪聽見,灶膛裡的柴響了一聲,火星子濺到地上,很快滅了。

王叔開始以為是早起拾糞的老頭,沒在意,還按了按車喇叭,兩聲,聲音在空曠的路上盪開,帶著迴音。他想讓對方往邊上挪挪,自己好趕緊過去。

可那東西沒動,還在慢慢往前走,一步一頓的,像提線木偶。

王叔就有點火了,我媽說,手裡的竹針在頭髮裡蹭了蹭,沾了點頭油,罵了句瞎了眼,騎著摩托湊過去,想看看是哪個村的,這麼不長眼。他當時還琢磨,要是認識,回頭準得損對方几句。

離得越近,王叔越覺得不對勁。

那東西太矮了,最多到他的腰,穿著件灰撲撲的襖子,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看不清臉,因為頭上扣著頂草帽——那種麥秸稈編的,大沿,夏天戴的,邊緣爛了個角,露出裡面發黃的麥秸,像沒長齊的牙。

大冬天戴草帽?我皺了皺眉,往手心裡哈了口氣,熱氣很快散在冷空氣中。

可不是嘛,我媽點點頭,眼神里帶著後怕,王叔也覺得邪門,又按了按喇叭,那東西還是沒回頭,照樣往前挪,步子慢得像挪磨。兩條腿看著有點彎,羅圈似的,不像正常人走路,倒像剛學會走路的小孩,搖搖晃晃的。

路窄,也就夠兩輛腳踏車並排過,那東西佔了大半,王叔沒辦法,只能減速,車身在冰面上滑了滑,他趕緊捏了捏剎車,摩托發出的呻吟。他貼著路邊慢慢繞過去,車輪子離路邊的溝沿只有半尺遠,溝裡結著冰,能看見凍住的枯草,像插在冰裡的針。

經過那東西身邊時,他特意瞟了一眼。距離太近了,他甚至能聞到一股味道,像受潮的麥秸稈混著點河泥的腥氣。

草帽壓得很低,我媽比劃著,把胳膊舉到額頭,手肘彎成九十度,帽簷都快貼到胸口了,只能看見個下巴,白森森的,沒一點血色,像泡在水裡泡透了的白蘿蔔,還泛著水光。

王叔心裡一下,像被冰錐紮了似的,猛地擰大了油門,摩托地往前竄,後輪在冰上打滑,甩出幾片冰碴子。他沒敢回頭,眼睛死死盯著前面的路,心裡只想著趕緊回家拿手機,拿了就走,再也不往這邊來了。

到家的時候,他媳婦還沒醒,我媽說,屋裡黑黢黢的,他摸黑找到手機,揣進棉襖內兜,隔著布都能感覺到冰涼——不是手機涼,是心裡頭涼,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那種,他後脖頸的汗毛全豎起來了,像被針扎著。

往回趕的時候,天稍微亮了點,魚肚白的顏色,能看見路兩旁的樹影,像站著些黑黢黢的人,伸著胳膊。王叔把摩托騎得飛快,冷風灌進領口,凍得他鼻子通紅,鼻涕直流,他都沒敢抬手擦,就怕一鬆手車把會歪。

快到醋廠拐彎處時,他下意識地減速,眼睛盯著老槐樹那邊。樹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長,像個彎腰的人在招手。

那東西還在。我媽的聲音發顫,往灶膛裡又添了把柴,火苗舔著柴禾,發出的聲。

這次它沒在路中間,在路邊,背對著王叔,朝著醋廠隔壁的方向走。那個方向有條岔路,路口立著塊歪脖子石碑,上面刻著三棵樹村,通向村裡的公墳,埋著村裡早夭的孩子和沒成家的光棍,平時除了上墳,沒人往那邊去。

王叔這時候才後脊樑冒冷汗,我媽往窗外看了看,雪還在下,院子裡的雪已經沒過腳踝了,他突然想起,三棵樹村幾十年前出過個矮子,是個瘸子,夏天總戴頂草帽,後來在醋廠附近淹死了,就埋在公墳最邊上。小時候他娘跟他說過,讓他別靠近那片墳地,說裡面有個矮矬子,專抓小孩。

摩托的聲音在寂靜的路上格外響,像在敲鼓。王叔不敢再看,擰著油門衝過了拐彎處。後視鏡裡,那頂草帽越來越小,最後被路邊的蒿草擋住了,只露出個模糊的灰影,還在慢慢往前挪。

他當時就一個念頭:趕緊到工地,趕緊見到人。我媽說,手裡的鞋底已經納好了大半,針腳密密麻麻的,像排整齊的小牙。

王叔到工地時,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上泛著點紅,像抹了層血。工友們都在工棚裡烤火,鐵皮煙筒咕嘟咕嘟冒著煙,裡面傳來打牌的吆喝聲和咳嗽聲。看見他進來,臉白得像紙,嘴唇發青,都問他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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