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長啥樣?老周突然停下手裡的活,轉過身問我,眼神里帶著點我看不懂的緊張。
穿米色風衣,頭髮溼的,貼在臉上,眼角有塊淤青,被頭髮遮著。我努力回憶著,每說一句,後背就冷一分。
老周的臉地一下白了,手裡的扳手一聲掉在地上,在轎廂裡彈了兩下。你說啥?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說她眼角有淤青,穿米色風衣。我重複了一遍,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三年前,10樓有個女的跳樓了,老周的聲音抖得像篩糠,他從口袋裡掏出煙,手抖得劃了三次火柴才點著,煙霧嗆得他咳嗽起來,就穿米色風衣,那天也是下雨天,下得特別大。她男人打了她,打得不輕,眼角青了一大塊,鄰居都聽見吵架聲了。她跳之前在電梯裡待了半小時,監控裡看見她按11樓,按了一遍又一遍,電梯根本沒動……
我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睡衣,順著脊椎往下流,涼得像冰。阿杰拽了拽我的胳膊,聲音發啞:你看……他指著電梯顯示屏——11樓的按鍵,不知什麼時候亮了,橘黃色的光在寂靜的樓道里閃著,像一隻正在眨動的眼睛。
那天晚上,敲門聲又來了。
不是平時那種篤篤篤的輕響,是咚咚咚的重擊,力道大得像是用拳頭砸,門板都在震動,牆上的掛畫晃來晃去,相框裡的玻璃發出的輕響。阿杰把棒球棍攥得發白,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突出,我舉著手機錄影,螢幕裡映出我們倆扭曲的臉,瞳孔大得嚇人。
阿杰吼道,聲音因為緊張而變粗,帶著迴音撞在牆上。
外面傳來女人的笑聲,黏糊糊的,跟電梯裡聽到的一模一樣,像是含著口痰在笑:我掉東西了……
啥東西?我搶在阿杰前面問,嗓子幹得發疼。
我的耳環……笑聲突然停了,那聲音變得幽幽的,像從門縫裡擠進來的,在你家沙發底下……
我猛地看向沙發底——昨天打掃衛生時,我明明趴在地上用吸塵器吸過,連根頭髮都沒有。阿杰突然想起什麼,抄起手電筒就往沙發底下照。光柱裡,一隻銀色的耳環躺在灰塵裡,心形的吊墜,掛鉤上還沾著根溼頭髮,黑黢黢的,纏在上面。
敲門聲更急了,咚咚咚的,像是要把門砸破:開門呀……還給我……
阿杰突然衝向陽臺,一把拉開窗簾。對面樓的燈光照進來,亮得刺眼。我們看見窗臺上趴著個黑影,米色風衣的下襬垂在窗外,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只折斷的翅膀。她正低頭往屋裡看,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聽見動靜,她緩緩抬起頭——眼角的淤青在黑暗裡發著青黑色的光,像塊腐爛的肉,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半截牙齦,白森森的,像是有隻無形的手在她身後,使勁往上掰她的嘴角。
找到啦……她笑著說,聲音裡帶著股滿足的詭異。
我們連夜搬去了阿杰老家,在郊區的一個村子裡,院子裡種著棵老槐樹,晚上能聽見蟲鳴。臨走時,老周來送我們,手裡攥著張泛黃的報紙,邊角都捲了。就是她,他指著報紙上的照片,黑白的,照片上的女人梳著馬尾,眼角確實有塊淤青,看著觸目驚心,她男人後來跑了,據說是欠了賭債,案子到現在沒破。她的耳環,當年警察在樓下花壇裡找到一隻,另一隻一直沒找著。
我盯著報紙上的照片,女人的笑容很溫和,完全不像電梯裡那個笑得詭異的女人。突然,我想起沙發底下那隻耳環的掛鉤——是掰斷的,斷面很不平整,像是被人硬生生扯下來的,帶著點鐵鏽色的痕跡。
搬家公司的車剛開出小區,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10樓的視窗站著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遠遠看去像個黑點,正朝我們揮手。電梯口的顯示屏亮著,橘黃色的清晰可見,在晨光裡像塊凝固的血。
後來從以前的鄰居那兒聽說,那棟樓的電梯總在半夜自己升到10樓,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特別清楚,像在等人。有次老周帶著維修工去檢查,開啟轎廂門時,看見裡面有件米色風衣,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角落,衣角沾著溼泥,還帶著那股揮之不去的黴味。
老周沒敢碰,找了張紙包著,拿到樓下空地上燒了。
燒的時候,風衣縮成一團火,火苗是青綠色的,發出女人的哭聲,尖細刺耳,像有人用指甲刮玻璃,聽得人頭皮發麻。火滅了之後,地上只剩一攤水,滲進土裡,很快就沒了痕跡。還有一隻銀色的耳環,掛鉤是斷的,躺在灰燼裡,被晨露打溼,閃著冷冷的光。
現在我再也不敢住高層,更不敢在晚上坐電梯。每次在街上看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都會下意識地躲開,心臟像被一隻手攥住,喘不過氣。總會想起那個笑——眼角的淤青被扯得發白,嘴角咧到耳根,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那笑容裡爬出來。
阿杰說我留下了後遺症,建議我去看心理醫生。但我知道,她還在找。
找另一隻耳環,找那個男人,找一個說法。
而那部老電梯,至今還會在半夜升到11樓。沒人知道11樓有什麼,除了她。或許在她心裡,11樓是個能讓她等下去的地方,等那個該給她說法的人,一步一步,走進那部永遠在下行的電梯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