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靈學院——外圍——落霞谷。
谷中深處,一處被終年不散的天然迷霧與古老禁制層層疊疊,環環相扣包裹的密林核心地帶,這裡的時間,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所撥弄,流淌得格外粘稠而緩慢,參天古木的樹冠如墨綠色的巨傘,將絕大部分天光貪婪地濾去,只在鋪滿厚厚腐殖質的地面上,吝嗇地投下些微斑駁,幽綠,恍若鬼火般搖曳的光影,鳥獸的蹤跡早已絕跡,連最微小的蟲鳴都銷聲匿跡,絕對的靜謐統治著每一寸空間,唯有靈氣凝結而成的,幾乎肉眼可見的銀色露珠,偶爾從蒼翠欲滴的葉片邊緣滾落,滴入下方厚厚的苔蘚或積水,發出“嗒”的一聲輕響,空靈,細微,如同穿越了漫長光陰的一聲幽微嘆息。
就在這片幾乎與世隔絕,恍如被時光遺忘的原始靜謐中,一座竹屋悄然而立,它並非文人雅士所喜的精巧雅緻,反而透著一股近乎原始的粗獷與古樸,搭建所用的竹子早已不是翠綠,而是泛著歷經無數歲月風雨洗禮後的沉黯銅色,甚至有些部位生出了斑駁的苔痕與菌類,與周圍盤根錯節,藤蔓纏繞的原始林木奇異而和諧地融為一體。
竹屋的構造極其簡單,毫無雕飾,彷彿建造者只是隨手取用身邊的材料,信手搭成,全不在意美醜,若非靈覺極其敏銳者刻意以神識反覆掃視,幾乎會將其誤認為不過是一叢生長得形態略微奇特些的巨大古竹,自然而然地成為這片古老森林的一部分。
竹屋之內,更是空蕩到近乎寂寥,無桌無椅,無床無榻,沒有任何尋常人居的痕跡,唯有在地面中央,鋪著一張顏色灰撲撲,材質不明的蒲團。
蒲團之上,一位身著素白長袍的身影靜靜盤坐,袍服樣式極簡,寬大而飄逸,毫無任何紋飾繡樣,白得近乎剔透,卻又彷彿能吸附,內斂周遭所有的微光,使其周身自然而然地籠罩在一層朦朧,孤高,不染塵埃的光暈之中。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並非使用了幻術或佩戴面具,而是被一種玄之又玄的,自然而然的空間與光影的細微扭曲感所籠罩,令人目光難以真正聚焦凝視,只能隱約感知到那光暈之下,似乎是一張極為年輕,甚至帶著些許少年般乾淨線條的臉龐,然而那臉龐上沉澱的氣息,卻又蘊含著一種閱盡滄桑,洞悉世情的亙古靜謐與疏離。
他雙眸微闔,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呼吸悠長綿遠,細不可聞,已與整座落霞谷的靈氣脈動,萬物生息達成了完美的共鳴與統一。
谷中每一縷山風的悄然轉向,每一滴靈露的緩慢凝結,每一片落葉的飄零軌跡,乃至地底深處那條古老靈脈的微弱震顫與流淌,都如同清晰無誤的倒影,分毫不差地映照在他那宛若亙古深潭、不起波瀾的心湖鏡面之上,他並非在修煉,更像是一種……超越了修煉本身的境界,一種對這片天地,對某些承諾,對無盡時光的……亙古守望。
突然——
他纖長如最上等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的睫毛,幾不可察地,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
心湖之中,那完美映照天地韻律,平滑如鏡,萬古不波的水面,被一道從極遙遠處急速迫近,強行穿透而來的漣漪驟然打破!這道漣漪並非源於落霞谷本身的任何自然變化,也非谷內禁制的正常波動,而是從極其遙遠的外部,以一股淒厲、虛弱,倉皇,卻又帶著某種讓他靈魂深處某個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角落為之輕輕一震,泛起熟悉迴響的波動,正以一種燃燒生命本源般的驚人速度,朝著落霞谷的方向,決絕地,直線疾馳而來!
那波動……混亂而駁雜,浸透了濃重的血腥氣,絕望的奔逃意志,以及……一股他絕不會認錯的,屬於某個早已銘刻在記憶深處的家族血脈氣息!
始終閉合的眼眸,倏然睜開。
眸中並無尋常強者睜眼時的精光爆射,亦無懾人威壓,反而是一片空濛的,彷彿能容納流轉星河與寂滅虛空的深邃虛無,就在這雙眼睛睜開的剎那,以竹屋為中心,某種玄奧的法則被引動,竹屋內,一粒正從屋頂某道細微縫隙中緩緩飄落的,幾乎肉眼不可見的塵埃,驟然懸停在了半空,紋絲不動,並非被外力禁錮,而是其所處的區域性時間流速,發生了微妙到極致的改變。
他看到了,並非依靠肉眼凡胎的視覺,而是神念瞬間跨越了遙遠的空間距離,如同高懸於九天之上的明鏡,清晰地映照出谷外發生的一切——
一艘令他靈魂深處泛起久遠而複雜波瀾的飛行舟,正以一種近乎絕望的,失去控制的倉皇姿態,歪斜著,踉蹌著,狠狠撞入落霞谷外圍那層層疊疊的天然迷霧與古老禁制之中,舟身之上,佈滿了觸目驚心的,如同蛛網般蔓延的巨大裂痕,以及大片大片焦黑,彷彿被某種陰毒火焰或雷霆反覆灼燒,劈砍留下的恐怖痕跡,舟體一側,原本以秘銀鑲嵌,象徵著榮耀與傳承的林家雲紋徽記,此刻已殘缺不全,靈光黯淡得如同暴風雨中最後一縷,隨時可能熄滅的殘燭之光。
而更讓他心神驟然一凝的是——飛行舟內部,生命氣息微弱,紊亂得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徹底熄滅,其中一道氣息,他熟悉,正是林志,那位性格剛烈如火,修為已達神海境的林家支柱之一,然而此刻,那道原本熾烈剛猛的氣息,竟萎靡,破碎得如同被重錘狠狠砸裂,又勉強拼湊起來的精美瓷器,僅靠一股不屈到極致的意志力在強行粘合,維繫,其本源已然遭受重創。
更令他心不斷下沉的是,除了林志這道奄奄一息的氣息,飛行舟之內,僅存八道微弱,稚嫩,充滿了驚惶,悲痛與無盡疲憊的生命波動——皆是年輕得過分,修為最高者,也不過初入化靈境,且個個氣機不穩,顯然都帶著或輕或重的傷勢!
煌煌林家,雄踞星月城、威震一方的世家大族……即便算上依附的旁系,客卿,僕役,人口何止萬千?精銳修者亦不在少數,怎會……怎會只剩這點殘火餘燼?還如此狼狽不堪,如同喪家之犬般,逃向他這早已避世,罕有人知的潛修之地?!
一個低沉得近乎無聲,卻又彷彿蘊含著能冰封萬物般森寒氣息的念頭,如同從九幽深處升起的寒流,在他亙古平靜的心湖中驟然閃過,激起滔天駭浪:
“難道……林戰……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