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霍然起身,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刻。他沉聲問道:“敵軍主攻方向在何處?兵力如何佈置?”
“回陛下,敵軍主力集中於谷口,由蓋蘇文親自坐鎮。另有兩支偏師,約各萬人,正在嘗試攀爬東西兩側山脊,意圖佔據制高點!”
“果然來了。”李世民冷笑一聲,“傳朕將令:尉遲恭,死守谷口,寸步不讓!程名振,分兵阻擊攀山之敵,絕不能讓敵軍佔據山脊!其餘各部,依營寨固守,沒有朕的命令,不得擅自出戰!”
“遵命!”
戰鼓擂響,唐軍迅速進入戰鬥狀態。
谷口處,殺聲震天。尉遲恭如同一尊黑色煞神,手持雙鞭,立於陣前,指揮唐軍憑藉提前設定的防禦工事,頑強抵抗高麗軍如同潮水般的進攻。箭矢如蝗,炮石呼嘯,每一次衝擊都在谷口留下層層疊疊的屍體,鮮血染紅了土地。
東西兩側山脊上,亦是激戰正酣。程名振揮舞馬槊,身先士卒,將試圖登頂的高麗士兵一次次砍落山崖。山勢陡峭,不利於大軍展開,唐軍佔據地利,暫時穩住了陣腳。
李世民親臨前線,在距離谷口不遠的一處高地上指揮若定。他的出現,極大地鼓舞了守軍士氣。“陛下萬歲!”的呼喊聲甚至壓過了戰場上的廝殺聲。
然而,高麗軍人數佔優,且是有備而來。蓋蘇文用兵狠辣,不計傷亡,輪番猛攻。戰鬥從清晨持續到午後,唐軍雖然英勇,但兵力與體能的劣勢開始顯現。谷口防線數次被突破,全靠尉遲恭率親兵死戰,才勉強將敵軍壓回。兩側山脊的爭奪也愈發慘烈,程咬金部傷亡漸增,防線開始鬆動。
更糟糕的是,到了傍晚,斥候帶來了一個雪上加霜的訊息:“陛下!我軍通往山外的所有小路,均已被敵軍切斷!後勤補給線……徹底斷了!”
帳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被圍困,補給斷絕,敵軍數倍於己,持續猛攻……這鳳凰山,竟真的成了一處絕地!
長孫無忌面色凝重:“陛下,敵軍勢大,硬拼恐難持久。為今之計,或可嘗試夜間組織精銳,尋敵薄弱處突圍。”
李世民沉默不語。突圍?談何容易。蓋蘇文既然佈下此局,豈會留下破綻?夜間突圍,一旦被識破,便是全軍覆沒之局。他走到帳外,望向谷口方向,那裡依舊火光沖天,殺聲不絕。又抬頭望向暮色沉沉的天空,心中那股自淤泥河之後便縈繞不去的壓抑感,愈發沉重。
難道,金龍顯聖,也難改此困局?天意,究竟何為?
接下來的數日,成了唐建軍史上最為艱難的時光。蓋蘇文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將唐軍困死、耗死在鳳凰山。他不再發動大規模的總攻,而是採取圍而不攻,輔以不斷騷擾的策略。炮車日夜不停地向谷內拋射巨石、火球,箭矢如同下雨般落入唐營。唐軍士卒不得不時刻緊繃神經,躲避攻擊,睡眠嚴重不足,體力與精神都在急速消耗。
最大的危機,來自於糧草與水源。
隨軍攜帶的糧草本就不多,淤泥河損失一部分後,更是捉襟見肘,實行嚴格的配給制後,也只能再支撐三五日。
山谷內的溪流雖未斷,但取水計程車兵時常暴露在敵軍弓箭手的射程之下,取水變成了一場用生命進行的賭博。傷亡數字每天都在攀升,傷兵營人滿為患,哀嚎之聲不絕於耳。
絕望的情緒,如同山谷中的瘴氣,開始悄然蔓延。即便有金龍顯聖的光環,在飢餓、乾渴、疲勞和死亡的持續威脅下,部分士卒的信念也開始動搖。私下裡,開始出現一些怨言和質疑。
李世民將這些都看在眼裡,他每日巡視各營,親自慰問傷兵,將自己的口糧分給體弱計程車卒,甚至親自到溪邊危險區域監督取水,以穩定軍心。但他的內心,同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眼窩深陷,嘴唇因乾渴而開裂,昔日英武的面容染上了深深的疲憊。
他再次登高望遠,看著山谷外圍密密麻麻的敵軍營寨,如同鐵桶一般。嘗試組織的幾次小規模夜間出擊,都如同石沉大海,未能撼動敵陣分毫。
“莫非……朕真要困死於此?”這個念頭再次浮現,比在淤泥河畔時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他不怕死,但他肩負著整個大唐的國運,肩負著數萬忠誠將士的性命!若東征大軍覆滅於此,對初創的大唐帝國將是何等沉重的打擊?
第四日,黃昏。糧草將盡,最後一點米糧熬成的稀粥,幾乎能照出人影。軍中已開始宰殺傷重不治的戰馬充飢。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李世民獨自立於帳外,望著西天那如血般的殘陽,一股深沉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緩緩閉上雙眼,在心中默禱:“皇天后土,若李世民果真有負天命,願以一身承擔所有罪責,但求放過朕麾下這些忠誠的將士……若天不亡唐,請再示朕一線生機……”
就在他禱祝方畢,心神激盪之際——
“呱——呱——!”
一陣突兀的、嘈雜的鴉鳴聲,自天際傳來!
李世民猛地睜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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