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卻也預示著光明的迫近。
鳳凰山谷口之外，昨日還旌旗密佈、營壘森嚴的高麗大營，此刻已化作一片狼藉的廢墟。火光尚未完全熄滅，在黑夜裡執著地舔舐著焦黑的木料與旗幟，濃煙混合著血腥氣，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焦糊味道，瀰漫在清冷的空氣中。
唐軍的反擊如同雷霆萬鈞，徹底粉碎了蓋蘇文的包圍圈。高麗軍丟盔棄甲，遺屍遍野，主力在混亂中向著遼水方向倉皇潰退。戰場上，失去了主人的戰馬悲鳴著四處遊蕩，破損的兵車、散落的兵器、以及那些永遠沉寂下來的軀體，共同構成了一幅大戰之後特有的慘烈畫卷。
李世民立馬於一處稍高的土坡上，身後是重新匯聚起來的玄甲騎兵。他身上的明光鎧沾染了血汙與煙塵，眉宇間帶著激戰後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掃視著這片被他親手奪回的戰場。沒有勝利後的狂喜，只有一種沉靜的、掌控全域性的審度。
“陛下，蓋蘇文已率殘部向東北方向潰逃，其部眾失散，建制已亂！”一名渾身浴血的騎校飛馬來報，聲音因激動而沙啞。
李世民微微頷首，沉聲下令：“傳令各軍，停止追擊，收攏部隊，清點傷亡，救治傷員，打掃戰場！尉遲恭、程名振所部，即刻回撤，於谷口外三里處擇險要地勢，重新立營！”
“停止追擊？”身旁有年輕將領面露不解，顯然覺得應當乘勝追擊，擴大戰果。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窮寇莫追，況我軍久困疲敝，已是強弩之末。蓋蘇文雖敗，主力未喪盡，若逼之太急，恐其狗急跳牆，反咬一口。當此之時，穩固勝果，休養士卒，方為上策。”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喧囂的戰場漸漸安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唐軍各部有條不紊的收攏與清理工作。傷兵被小心地抬下火線，陣亡者的遺體被儘可能集中安置，收繳的敵軍旗幟、完好的兵甲、乃至尚未損壞的糧秣，都被一一清點歸攏。
天色漸亮，朝陽躍出地平線，將金色的光芒灑滿這片剛剛經歷血與火洗禮的土地。鳳凰山依舊巍峨，山谷中升起的裊裊炊煙，與戰場上的餘燼形成鮮明對比，象徵著生機與毀滅的奇異交織。
巳時初，一座新的、更加堅固的唐軍大營，已在鳳凰山外一處背靠丘陵、俯瞰道路的有利位置初步建成。中軍大帳內，李世民召集了所有高階將領。
眾將臉上都帶著激戰後的亢奮與疲憊，但精神頭十足。程名振嗓門最大，正唾沫橫飛地向旁人描述自己如何率兩千敢死隊攪得高麗軍前沿天翻地覆。尉遲恭則沉默地擦拭著他的鋼鞭，黑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偶爾看向李世民時，眼中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
長孫無忌首先彙報了初步的清點結果：“陛下，此戰，我軍陣亡約兩千三百餘人，重傷失去戰力者約千五，輕傷者不計。殲敵預計超過一萬五千，俘獲約三千，繳獲糧秣、軍械無數。尤其是尉遲將軍焚燬其東南轉運點，繳獲及焚燬之糧草，恐佔其圍城大軍存糧三成以上。”
帳內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聲。
以較小的代價，取得如此輝煌的戰果，併成功破解死局，這無疑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李世民臉上並無太多得色，他更關心的是未來：“我軍糧草，尚可支撐幾日？”
“回陛下，加上此次繳獲，省儉用之，可支撐十日左右。”
十日？李世民心中默算，時間依舊緊迫，但已比之前寬裕了許多。
“陛下，”尉遲恭放下鋼鞭，開口道，“蓋蘇文新敗，士氣低落，短期內應無力再組織大規模進攻。然，其主力猶存，退守遼水一線，憑藉城池之利，恐更難對付。我軍下一步，當如何行動？”
這正是所有將領關心的問題。目光再次聚焦於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走到臨時繪製的粗略地圖前，手指點向遼水方向：“蓋蘇文敗退，必固守遼東城、白巖城等要塞，倚仗遼水天險，阻我東進。我軍新勝，士氣可用，然亦疲憊，且秦瓊等將領尚未康復，不宜立即發動大規模攻堅。李積所率先頭部隊此刻不知道身處何方，按理說應該早就有探馬回報，可……”
尉遲恭也是一皺眉：“陛下的意思是回報的探馬都被敵軍斬殺？可惡……”
李世民頓了頓，目光掃過眾將，繼續說道：“朕意，大軍於此地休整五日。五日之內，一要全力救治傷患，恢復士卒體力；二要加固營壘，廣佈斥候，嚴防敵軍小股部隊襲擾或細作滲透；三要派出多路使者，嘗試聯絡可能仍在周邊的我軍失散部隊，以及……確認李績大元帥所率偏師目前的位置與動向。”
他提到李績，帳內眾人精神都是一振。東征之初，李世民分兵兩路，自率主力一路，另遣李績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率數萬精兵出柳城，向甬道進軍，意在牽制高麗兵力。若能與其取得聯絡，兩路大軍形成夾擊之勢，則全域性皆活。
“陛下聖明！”長孫無忌讚道，“穩紮穩打，聯絡偏師，此乃萬全之策。只是……聯絡李大元帥，需派精幹之人，穿越目前尚屬混亂的敵佔區，風險極大。”
“朕自有考量。”李世民目光沉穩，“此事稍後再議。當前首要，是安定軍心，恢復戰力。各營需嚴明軍紀，不得因勝而驕，不得擾害當地，若有違令，嚴懲不貸！”
“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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