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天安排好一切的吳戰騎著蒼梧就到了井邊。
看見井口塌了一半，殘破的青磚壘著，歪斜向一旁，也明白“扳倒井”的名字由來。
井邊的石欄早已風化，上面模糊的雕刻在暮色中難以辨認。井口內壁爬滿了深綠色的苔蘚，在雨水的浸潤下泛著幽光。四下裡只有風聲嗚咽，吹過荒草，帶著遠山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吳戰下馬，扶著井沿慢慢坐下，就在他伸手準備打水時，動作猛地僵住了。
一種聲音，從井深處鑽了出來。
起初只是隱約的嗡鳴，像是遠處蜂群振翅。但很快，那聲音越來越清晰——刀劍砍進骨頭的悶響，垂死者的嗬嗬哀嚎，戰馬瀕死的悲鳴，無數人用盡最後力氣發出的、扭曲在一起的喊殺聲。千軍萬馬，就在那幽深的井底沸騰、咆哮。
吳戰後背的寒毛瞬間炸起，工兵鏟瞬間出現，他慢慢，慢慢地向井口探過頭去。
井水幽深，漆黑，不見底。可那水面，卻清晰地映出景象——不是他這張驚恐憔悴的臉，而是一片昏天黑地的戰場！
鉛灰色的天幕低垂，燃燒的旗幟插在屍堆上，殘破的隋字依稀可辨。無數穿著前朝甲冑的兵士，被一條條粗大、烏黑的鐵鏈鎖住，貫穿了胸膛、脖頸、四肢，他們在泥濘與血水中掙扎、搏殺，面容扭曲，眼神空洞，動作僵硬而絕望，一遍又重複著潰敗和死亡的過程。
那是……前隋徵高句麗的戰場，傳說中幾十萬大軍埋骨異鄉的慘狀！
吳戰看得有些頭皮發麻，不過還算鎮定。他想挪開視線，卻發現自己的目光被牢牢鎖在那詭異的水面上。
那些被鐵鏈貫穿計程車兵中，有一個特別年輕的，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胸口被長矛刺穿，卻仍在機械地揮舞著手中的斷刀，每一次揮動，鐵鏈就嘩啦作響，而他臉上的痛苦就加深一分。還有一個老兵，滿頭白髮混雜著血汙，雙腿已斷，卻仍被鐵鏈拖著向前爬行，在泥地上留下深紅色的痕跡。
“不……”吳戰想喊，卻發不出聲音，他想後退，四肢卻不聽使喚，不過很快恢復正常。
【小心，有些和幻境不一樣！】
【嗯！】
百戰甲暫時讓他解脫了束縛感，就在這時，井水中央，漣漪盪開，一個身影緩緩浮起。
那是一名隋軍將領，兜鍪早已不知去向，披散的花白頭髮貼在毫無血色的臉上，鎧甲破碎，露出下面乾癟的胸膛。一條比其他鎖鏈更粗壯、泛著暗沉血光的鐵鏈貫穿他的胸口，鎖鏈盡頭隱沒在深沉的黑暗裡。他抬起頭，一雙眼睛沒有瞳孔，只有兩團幽暗的鬼火，直直“看”向井口的吳戰。
一股陰寒徹骨的氣息撲面而來，吳戰感到自己的血液都要凍結了。
“唐軍小卒……”
那將領開口，聲音非人，像是無數冤魂的哭泣與金屬摩擦混雜在一起，直接在吳戰的腦海中響起。水面上，他那被鐵鏈貫穿的嘴唇並未開合。
“看見了嗎……這便是我大隋東征的下場……屍骨無存，魂魄永錮……”
井水裡的廝殺景象愈發慘烈，鬼魂兵士在無形的力量驅使下互相砍殺，崩碎成黑氣，又重新凝聚，繼續廝殺。吳戰看見一個士兵的頭顱被砍下，滾落在地，眼睛還在眨動，而後那頭顱又飛回脖子上，整個過程重新開始。
“我們曾是帝國的榮耀，”那將領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悲涼，“三十萬大軍，意氣風發，誓要將大隋的旗幟插上高句麗的城頭。可誰曾想……”
水面上的景象變幻，展現出連綿的軍營，飄揚的隋字大旗，盔明甲亮計程車兵方陣。但很快，畫面轉為嚴寒中的行軍，凍僵計程車兵倒在路旁，被後續部隊踩入泥中。然後是慘烈的攻城戰，屍體堆積如山，城牆卻巋然不動。
“糧草不濟，天寒地凍，主帥無能……”隋將的聲音顫抖著，“我們不是戰死，而是被拋棄，被犧牲……”
吳戰略微感到一陣反胃。他想起了唐軍如今的處境——李世民御駕親征，一路高歌猛進，但近日來也開始出現糧草補給跟不上的傳言。前日的遭遇戰中，他們這支先鋒部隊就是因為孤軍深入而被高句麗騎兵切割包圍。
“李世民……也要重蹈覆轍了……”
隋將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帶著一種近乎惡毒的預言意味。井中景象驟然模糊，那濃郁的黑暗夾雜著血腥味猛地向上翻湧。吳戰後退，一屁股跌坐在泥地裡，心臟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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