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鶴尊在廢墟里轉了不知多少圈，地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鶴尊的翅尖戳在地圖一處標記上，又抬頭指指面前那面完好無損的石壁，琉璃似的眼眸裡滿是困惑。
地圖上明明白白標著此處該有一座偏殿。可我們眼前的，只有一片被劍痕削平的廣場，連半根柱礎都沒留下。
我按正殿方位重新推演了一遍。目標點既不在山門，也不在正殿，更不在九座懸空島的任何一座上——它在正殿後方，深入後山腹地。按比例尺推算，至少還要往裡去幾十裡。可我們從正殿後方的廢墟上望出去，面前只有一個大到望不見對岸的巨坑。坑緣光滑得不正常，乾淨利落得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咬出來的。
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懸天門能在虛空雷海里托起九座懸空島，他們的陣法造詣早已超出尋常的空間認知。若他們要藏一樣連太上長老團都翻不到的東西，最安全的地方從來不在天上，而在地下。
我把地圖收進儲物戒指，轉頭喊了一聲鼠王。
鼠王從廢石堆裡竄出來，四爪上土法則的光澤還沾著剛才鑽地留下的碎屑。我蹲下身，把地圖上的標記指給它看。鼠王的耳朵一抖，銀白瞳孔裡閃過一抹自信，兩隻前爪往地上一按，整隻鼠像一顆銀彈扎進地面——連土坑都沒留下，只有幾顆碎石在它消失的地方骨碌碌滾了幾圈。
鶴尊低頭看著那個還沒拳頭大的洞口，沉默了一瞬，語氣裡辨不清是誇是損：“這老鼠打架不行，鑽地的本事倒是天下第一。”
接下來便是等待。
地下一絲動靜也無，連妖力波動都沒傳上來。鶴尊展開雙翼掠向巨坑上空，陰陽法則掃蕩坑底的虛空亂流。肉丸子滾在廢墟間，幾千隻眼睛輪流盯著不同方向，時不時用混沌領域吞進幾塊碎石，嚼碎了又吐出來。玄冥和司寒分守廢墟兩側，屍煞領域貼著地面鋪開，感知每一絲異常的能量脈動。某一刻司寒腳下傳來極輕的震動，她立刻將寂滅之刃插入地面，冰霜屍煞順著震源往下探——可那震動轉瞬即逝。她眉頭微蹙，緩緩搖頭。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後山巨坑的邊緣。
坑邊立著一塊殘碑，上刻兩個大字：神圃。筆法與山門匾額如出一轍，是懸天門創派祖師懸天子的手跡。我站在碑旁往下看，坑壁深不見底，佈滿了粗壯根鬚盤踞過的痕跡——那些根鬚曾經深深嵌進巖壁，每一根都比人的腰還粗。可如今根鬚盡數消失，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空洞，像無數只空眼眶，無聲地凝視著虛空。
坑底深處，隱約浮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微光——那是幾千年前陣法留下的餘溫，微弱到隨時都可能熄滅。
我望著這片深坑，一個念頭忽然從心底浮出來。
萬藥仙谷的神樹長在山腹裡，根鬚扎穿了整座山脈。太上長老團當年親自出手，卻沒把神樹搶走，留給了萬藥仙谷。紀衍把地圖藏在靈位牌背面，又把靈位牌擱在正殿裡——他是故意把線索拆開。神樹是懸天門最重要的東西之一，若懸天門要藏什麼，神樹腳下就是最安全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最危險處最安全，最顯眼處最隱蔽。
就在這時，我儲物戒指裡傳來一陣異樣的震動。
不是法寶碰撞，不是法則碎片共鳴——是那根從萬藥仙谷帶回來的神樹樹枝，自己在動。
我趕緊將它取了出來。
這根樹枝一直處在半沉睡中，只說尋找極淵之地與它有關。可此刻，它在我掌心裡劇烈跳動，乾枯了幾千年的木質纖維深處傳來細密的崩裂聲——枯死的纖維，正在某種力量的催動下重新生長。
我下意識鬆了手。
樹枝沒有墜落——它自己浮了起來。懸在巨坑正上方，沒有任何外力託舉。
枝條表面乾裂的樹皮縫隙裡透出綠光，亮得前所未有。綠意穿透虛空裂縫邊緣的雷幕，將整個巨坑都籠上一層柔和的翠色光暈。
緊接著，坑底那層殘存的陣法金光猛然一跳。不是緩緩亮起——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幾千年的沉睡中一瞬點燃。隨即，坑壁上密密麻麻的空根洞裡同時燃起翠綠的光芒，千萬空洞，千萬點綠光，像千萬隻眼睛在同一剎那睜開。
綠光沿著殘存的根鬚痕跡緩緩流轉，自坑壁匯聚向坑底，與金色陣法光芒交纏在一起。整個巨坑化作一片金綠交織的光海。
樹枝浮在光海正上方，開始瘋狂吸收從坑壁與坑底湧來的綠光。每吸納一縷，枯死的樹皮便剝落一小塊，剝落處露出鮮活的新皮。枝條末端幾處乾枯的斷口，新的木質纖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生長——一層極薄的嫩綠樹皮先包住斷口，然後新芽從斷口處鼓出來。芽尖起初只有米粒大小，可每一息都在變大。主幹上也接連冒出好幾個新的芽點。
我站在坑邊望著這一幕，看著樹枝在吸收幾千年前神樹留在地底的殘餘本源。神樹在這裡生長了不知多少萬年，根系早已與這片虛空融為一體。就算樹身被挖走，地底深處依然封存著根系本源之力。這些本源，本是為下一代神樹準備的——神樹死後，根系中的力量會自動封存，等待下一顆種子到來。可懸天門覆滅了，無人再來種樹。那些本源便在地底封存了幾千年，直到今天，這根從萬藥仙谷帶來的樹枝，站到了它面前。
樹枝主幹上最大的一顆芽苞輕輕顫了顫，然後緩緩綻開。
那不是葉子——是一朵花。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淡金色花朵，花瓣薄如蟬翼，花心裡託著一團緩緩旋轉的翠綠光球。那氣息，與萬藥仙谷那棵神樹的神源一模一樣，卻更為純粹、更為原始——這是懸天門神樹留在地底最後一絲本源之力凝成的花。
鶴尊從巨坑上方落下來，停在神樹樹枝旁，低頭凝視那片不斷擴散的金綠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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