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在虛空裡飄了多久，血泡外面那片什麼都沒有的黑暗始終是那副死樣子，沒有星星、沒有光線、沒有任何方向標記，連遠處的法則碎片都很少見到了。
血泡裡的空氣已經迴圈了不知道多少輪，我嘴裡那塊雷紋虎後腿肉啃完了又掏了一塊不知道什麼妖獸的肋排出來啃著。
就在我啃到第五塊不知道什麼妖獸的腿肉、肉丸子在我懷裡翻了個身、鼠王疊在肉山最上面打著細微的呼嚕、蝙蝠王的獨翅殘翼在睡夢中偶爾抖一下、蟑螂王的甲殼上最後一層碎裂紋路正在緩慢癒合的時候——我神識契約忽然動了一下。
我還沒反應過來，血泡外面遠處的一片虛空暗處就亮起了七道銀灰色的光芒。
七隻噬魂蟲回來了，七道銀灰色的影子在虛空中劃出七條弧線，像七顆流星撞進了血泡。嘭嘭嘭一連串悶響，它們七隻擠成一團從血泡壁外面鑽了進來，摔在肉丸子旁邊疊成了一座銀灰色的小蟲山。
我低頭看它們，愣住了。
走的時候七隻噬魂蟲雖然翅膜碎了，但銀灰色的軀體還算圓潤飽滿，在虛空中翻跟頭打滾兒的時候還有幾分當年風采。
現在回來的七隻蟲——每隻都瘦了一大圈，銀灰色的身體從飽滿的棗核形縮成了乾癟的細長條，翅膜碎片掛在背上像七件破舊的蓑衣，六條腿全都軟綿綿地搭在肉丸子身上，頭低著，須垂著，連虛空翼膜上最後一縷銀灰色的光芒都只剩一絲絲了。
領頭的大哥從蟲山最頂上抬起那顆比走之前小了三分之一的腦袋，鬚子有氣無力地擺了兩下，聲音又啞又虛：主人……我們七個……分開了七個方向……各自飛了幾十裡……不是，幾萬里……不對……幾十萬裡……可能是幾百萬裡……
二哥從大哥的肚子底下擠出半個乾巴巴的腦袋，聲音像沒吃飽的蚊子哼哼：飛了很遠……真的很遠……但是……沒有……
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弟同時從蟲山各個縫隙裡探出頭來，七張嘴發出整齊劃一的氣若游絲的嗡鳴：沒有虛空裂縫……沒有空間薄弱點……沒有界壁邊界……沒有出口……這個虛空……好像……沒有盡頭……
七隻蟲子說完這句，同時癱在了肉丸子背上，六條腿全部朝上翻著，像七隻翻了肚皮的死魚，只有翅膜還在極其微弱地抖著，證明還有口氣。
我看著七隻蟲翻著肚皮癱在那裡的樣子，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又往下沉了沉。
它們飛了幾十萬乃至上百萬裡——這七隻蟲子的虛空遁速度我是見過的，尋常元嬰修士全力飛一天的路程它們一炷香就能走完——七個方向，每個人飛了那麼遠，居然連一絲空間的邊界都摸不到。
這個虛無空間比我想象的還要大，大到超出了虛空遁能探測的範圍。
我低頭摸了摸儲物戒指，裡面還剩最後幾塊妖獸肉，是我壓箱底的存貨，本來打算以後遇到什麼難事再用的。我把肉掏出來，一塊塊分給七隻蟲子——每個蟲分了小半塊。
七隻蟲看到肉的那一刻，眼珠子都亮了。銀灰色乾癟的身體同時從肉丸子背上彈起來，六條腿抱著肉塊咔嚓咔嚓啃了起來。雖然翅膜碎了、身體瘦了、鬚子軟了，但吃起肉來幹勁十足，像七個餓了三天的礦工突然看到了食堂開飯。
我一邊看著它們狼吞虎嚥，一邊從戒指裡又摸出了半塊留給自己啃了一口，啃完看著戒指裡空曠的、連一粒碎肉渣都摸不出來的儲物空間，嘆了口氣。妖獸肉吃完，氣血用完，這血泡撐不住，我們全部要交代在這裡。
所有人都醒了，都沒說話。在血泡裡沉默著。
我翻著儲物戒指最後那點角落，摸到了那截從萬藥仙谷帶出來的神樹樹枝。
它一直躺在我戒指最裡面那個角落裡，安靜得跟死了一樣，從上次在地宮啟用之後就再也沒發過光。我把它拿出來，乾枯的樹皮上還留著上次綻放過淡金色花朵之後枯萎的痕跡，像一根燒完了的柴火棒，連一絲綠意都沒有了。
也不知道你在這裡面待了多久。我對著它自言自語，手指在乾裂的樹皮上蹭了一把，懸天門那個傳送陣把我們扔到這個鬼地方，七隻蟲飛了幾百萬裡都沒找到出口——你要是有點什麼感應，就指個路吧。反正我們現在已經沒別的辦法了。
樹枝沒動靜，乾巴巴地躺在我掌心裡，連個哆嗦都沒打。我皺著眉頭湊近了看它，樹皮還是樹皮，枯枝還是枯枝，跟剛才從戒指裡拿出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像一根在路邊隨便撿的、燒火都嫌冒煙大的破柴。
大哥。我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三分商量七分客氣，顯顯靈唄？我們這一大家子老老小小的，鍋碗瓢盆都帶齊了，就差一個回家的路。你倒是給點反應啊？
樹枝一動不動。七隻噬魂蟲用複眼看著我，那一眼裡內容很豐富——三個字就能概括：你瘋了。最終最小的噬魂蟲說道：主人！要不你別跟一根樹枝較勁了。。
我沒理他們，我盯著掌心裡那截裝死裝得極其敬業的樹枝，心裡那股憋了好久的邪火蹭地一下冒了上來。從地宮打那個老怪物開始，一路捱揍、一路跑路、一路被傳送陣甩進虛空，連口氣都沒喘勻過，戒指裡的妖獸肉快啃完了，血泡裡的空氣也越來越稀薄，七隻蟲飛了幾百萬裡什麼都沒找到——現在連一根樹枝都敢跟我擺譜了？
什麼破玩意兒？!我脾氣上來了，把樹枝舉到眼前，用另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樹枝的一端，想把它掰斷。我又加了把勁，手指頭都捏得發白了，樹枝紋絲不動，硬得跟鐵打的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