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在虛空中飄了不知道多久。
久到我儲物戒指裡的妖獸肉從最後一塊啃完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不知道多少輪呼吸。
久到七隻噬魂蟲從之前圓潤飽滿的銀灰色棗核形推成了更細更長的乾癟條,推著血泡壁的六條腿肉眼可見地在變細,像七根正在被緩慢曬乾的銀灰色麵條。
久到我的氣血領域從最初的八尺縮到了六尺、五尺、四尺半,血泡壁越來越薄,薄到能看見外面虛空中偶爾飄過的殘缺法則碎片了,像一塊正在被慢慢吹薄的肥皂泡,隨時可能啵的一聲破了。
我瘦了一圈,是真的瘦了一圈,之前好歹還有幾兩肉撐著,現在鎖骨能當衣架掛破盆了,腰細得破鍋背上去都往下滑,得用藤蔓捆兩圈才能固定住。
小花每天用生命法則給我恢復,她的藤蔓從球裡伸出來搭在我手腕上,一絲微弱的翠綠色光芒順著藤脈渡過來,在我體內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完她就嘆氣:上仙……你消耗太大,我的生命法則給你補的速度趕不上你虛無法則流失的速度,像往一個破了底的桶裡倒水,倒多少漏多少。
我咧嘴笑了笑,笑得嘴角那塊厚血痂又裂了一條小縫:沒事……還能撐……
肉丸子在我懷裡扁得只剩原來三分之一厚了,幾十只半睜的眼睛輪流閉著,連抬眼皮的力氣都要省著用。它在我懷裡擠了擠我,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主人……我們是不是要死在這裡了?我都感覺不到我自己在動了,好像身體已經和虛空連在一起了……
三大妖王疊成的肉山從之前的三層變成了現在的兩層半,鼠王的尾巴尖細得像一根乾草,蝙蝠王的獨翅殘翼薄得能透光,蟑螂王扁平的甲殼上裂紋癒合了一半又裂開了新的一半,不滅領域的綠光閃得越來越慢,。
鼠王從肉山最上面垂下乾草一樣的尾巴尖,在我肩膀上彈了一下,聲音嘶啞但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樂觀:主人……能跟你死在一起,我們三個妖王也算沒白活一回。
蝙蝠王用僅剩的那點氣力從肉山中間擠出一絲聲音:就是就是……反正我活了幾千年了也夠本了……死之前還坐了一回虛空船,值了。蟑螂王在肉山最底下悶悶地補了一句:主人……我們一堆人死在這裡也算不錯了……。
玄冥和司寒的他們的領域,偶爾閃一下,閃完又暗下去。
鶴尊他的斷翅根處那團陰陽光繭已經修復了大半,新的翅羽冒出了短短一截白絨,但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時,那雙鶴眼裡罕見地沒有平日裡那種看傻小子的審視,換成了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小子,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兩片幹樹皮在磨蹭,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你看你現在——瘦成什麼樣了?本尊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雖然瘦但至少還有個人樣,現在跟一根從土裡拔出來晾了三天的人參似的。氣血領域再縮下去,咱們撐不了太久了。
小花從我旁邊伸出兩根藤蔓,一根搭在我手腕上繼續輸送生命法則,一根顫巍巍地伸到我嘴角把那塊乾裂出血的血痂邊緣輕輕蹭了蹭。她的聲音從藤蔓球裡透出來,帶著一層薄薄的、怎麼壓也壓不住的焦急:上仙,你這樣消耗太大了,我的生命法則真的補不過來了……你體內的虛無法則每一息都在往外洩,像……像有人在拿一根細管子從你身上慢慢往外抽東西……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都快成了乾屍了,現在連血都吐不出來了——氣血虧到連造血的力氣都快沒了。
鶴尊、小花、三大妖王、肉丸子、七隻噬魂蟲、玄冥和司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臉上。那十幾道目光裡沒有催促,沒有抱怨,只有一種靜默的、等待的、像是把最後那一丁點希望都押在我身上了的重量。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還沒發出聲音——血泡外面,一直埋頭推著血泡壁的噬魂蟲大哥忽然猛地抬起頭,銀灰色乾癟的腦袋朝向遠處一片特別黑的虛空方向使勁嗅了嗅,六條細得像幹豆角的腿同時劇烈抖動起來。
主——人——!噬魂蟲大哥的聲音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劫後逢生的、快要發狂的激動,整隻蟲推血泡壁推得六條腿開始哆嗦,我感應到了!那邊!那邊有虛空亂流!我感覺到空間縫隙了!有亂流說明那邊有界壁交界處——有邊界就有出口——
它一邊說一邊用翅膜殘片指著遠處那片漆黑深處——那個方向和我們一直在漂的方向偏了大約三十度角,那片虛空表面看起來和別處沒什麼區別,但在噬魂蟲的感知裡,我能看到它翅膜殘片上映射出一縷極細微的、像水面被風颳過一樣的波紋。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妹同時從血泡壁上抬起頭,乾癟的腦袋齊刷刷轉向大哥指的方向,幾隻蟲同時吸了吸鼻子,翅膜殘片同時顫了顫。
真的有亂流!二哥的聲音從血泡壁右側傳過來,乾巴巴的但帶著壓不住的興奮,我聞到空間摩擦的味道了!
有亂流就有裂縫!有裂縫就有出路!三哥從血泡壁底部倒掛著喊出來,六條幹柴腿興奮地在血泡壁上扒拉。
大哥你立大功了——四哥五哥六哥七弟同時嗡鳴起來,七隻蟲在血泡壁上扒成一排銀灰色的乾麵條串,朝著大哥指的方向拼命嗅。
原本死氣沉沉的血泡裡瞬間炸了鍋。
肉丸子從我懷裡猛地彈了一下,扁塌塌的身子愣是彈起來兩寸高又落回去,幾十只半睜的眼睛同時睜開了一大半:有出口了?!真的有出口了?!主人我沒在做夢吧?!
鼠王的乾草尾巴尖從我肩膀上一蹦三尺高,纏了蝙蝠王三圈:有出口了!出口!蝙蝠王的獨翅殘翼撲騰了兩下,暗影領域僅剩的那層薄灰跟著抖了一抖:出口在哪裡?我看看我看看——蟑螂王在肉山最底下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帶著甲殼震動的聲音:終於……不用死在虛空的虛空裡了……
但興奮只持續了幾息。因為噬魂蟲大哥緊接著補了一句,聲音從那股激動裡冷靜下來了:但是——主人,虛空亂流的程度……不小。至少是中等強度的空間裂隙群,邊緣地帶可能會有撕扯力,如果直接撞進去,咱們這個血泡……可能扛不住。
我咧開嘴笑了,我清了清嗓子,然後對著所有人說:還等什麼?與其死在這裡——不如搏一搏。虛空亂流怎麼了?咱們這一路遇上的哪個是省油的燈?老怪物的湮滅沒打死咱們,傳送陣沒摔死咱們,虛空沒困死咱們,現在就是一點亂流——能比咱們這一路吃的苦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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