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半壺殘酒推到桌面中央,給自己倒了一杯新的。暖黃色的燈光從桌角的銅油燈裡灑出來,把桌面上兩個酒杯的影子拉成兩團緊緊挨著的暗色輪廓。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裡的散氣散殘餘已經被化源功分解得乾乾淨淨了,剩下的只有那股溫潤的藥香和綿厚的酒勁,從喉嚨一路暖融融地淌進胃裡。
我把杯子放下,隔著桌面看著坐在床沿上的李媚娘,她的袍子已經攏好了,帶子系得整整齊齊,領口攏到了鎖骨上方,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整個人從那副千嬌百媚的姿態變成了一種端正得近乎拘謹的坐姿,像一個剛剛被人從舞臺上拽下來的戲子正在找回自己的本音。
現在可以講講你的故事了。我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搭在小腹前面,聲音不緊不慢的,帶著一種我等得起的鬆弛,最好不要耍花樣。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回答才對自己最有利。
她的目光在桌面上那杯被我喝過的酒和我的面孔之間來回游移了一趟,然後她像是下了什麼決定似的輕輕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壓進胸口再慢慢撥出來,開口的時候語氣裡那層之前混著的酥軟和凌厲全部褪乾淨了,換上了一種沉澱了一百多年才凝出來的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露在水面上之後才發現它原本的紋理其實很密實。
好。我叫李媚娘,雷州人,原本是雷魔門的人。雷魔門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一種你可能沒聽過這個名字的自嘲,雷魔門在雷州算不上什麼大勢力,全門上下加上打雜的也就三十來人,門主就是我師兄,我跟我師兄兩個人是元嬰初期,在那種小門派裡已經算是頂樑柱了。但我們這種小門派在雷州就是夾縫裡求活路,大的不敢惹,小的打不過,整天縮在山頭上過日子,說實話那會兒日子雖然過得緊巴巴的,但至少夜裡睡覺的時候不用擔心被人從被窩裡拖走。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垂著眼睛看著自己膝蓋上交叉的雙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另一隻手的指節。然後她繼續往下說:一百年前,突然有一個人來了雷魔門。那人穿著普通的灰袍,連臉都沒露全,戴著一張人皮面具——不是那種劣質的,是我後來回憶起來才覺得不對勁的那種,五官輪廓沒有任何破綻,但就是感覺那張臉底下的肌肉走向不太自然。他出手很快,我跟我師兄兩個元嬰初期在他面前沒有任何還手的餘地,一招,只一招就制住了我們兩個人。
當時我以為死定了,但那個人沒有殺我們。
他站在我和師兄面前,用一種很平靜的、像在談一筆買賣一樣的語氣跟我們說——他需要我們幫他做一件事,一百年。在這一百年裡他會給我們提供丹藥助我們突破,並且給我們一本功法,保證我們的修為在這段時間內能持續增長。作為交換,我們要到這地底下來幫他看守這些牢房和材料。
她抬起頭來看向我,眼神里那層沉澱多年的平靜底下終於浮起來一絲像塵封的舊箱子被掀開蓋子時揚起的灰燼一樣的東西:條件很誘人。對當時的我和師兄來說,元嬰初期就是我們的天花板了,雷魔門那種小門派根本沒有更高階的功法和丹藥能讓我們往上走。那個人給了我們一本魔功,雙修的那種,說只要我們按照功法修煉,配合他給的丹藥,一百年內至少能衝到元嬰中期甚至後期。我跟我師兄猶豫了大概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答應了,我們就被帶到了這座地宮。
她又停了一下,雙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握住桌上的酒杯但沒有喝,只是用指尖在杯沿上轉著圈,那個動作和她之前識破我身份之前做的那個一模一樣,但此刻做起來卻透著一種完全不同的滋味——不再是誘惑和挑逗,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習慣性動作。
她繼續道:到了這裡之後,一開始還算順利。那個人沒有騙我們,丹藥按時送來,確實管用。我們師兄弟修為漲得很快,不到二十年就雙雙突破到了元嬰中期。那時候我們還覺得跟對了人,覺得雖然被困在這不見天日的地底下,但至少修為在漲、資源不缺,比在外面那種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散修日子強得多。我們被安排管乙區的卷宗和名冊,不用像其他獄卒那樣出去抓人,日子過得還算安穩。而且那個人確實說話算話,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派人送來新的丹藥和修煉材料,功法上的瓶頸也有人指點——雖然指點的人從來不露臉,都是隔著門傳音。
我聽到這裡打斷了她一下,把酒杯放下,食指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你說的那個人,他有沒有提過自己屬於哪個組織?比如虛無神殿?影殿?
她的目光在我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後重新抬起來,眼神里那層平靜的底色微微一蕩,像石頭投進水面之後正在向外擴散的同心圓:他提過一句。有一次——只有一次,他來找我的時候應該是喝過酒,話說得比平時多一些。他說我們虛無神殿做事向來滴水不漏,你們好好幹,以後少不了好處。
我當時沒有多想,只以為是上面的大人物隨口炫耀兩句。後來我慢慢接觸到這座地宮裡更多的秘密——那些祭壇上的紋路、那些被送進來的材料、那些每隔幾年就消失一批又補充進來一批的牢房名單——我才慢慢意識到,這整座地宮就是一座巨大的血祭陣。
她的聲音到這裡已經徹底剝去了所有的外皮,露出了一層薄薄的、被壓了一百多年的東西。
她的手指停在酒杯沿上沒有動,她的嘴唇動了動,像在衡量要不要把接下來的話說出來,然後她咬了咬嘴唇,聲音低了幾分:後來我發現了一件讓我後背發涼的事。隨著我們修煉那本雙修魔功越來越深入,我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某些慾望。起初我以為只是功法本身的副作用,畢竟雙修功法都會有那種激發情慾的效果,但後來我慢慢意識到那種失控的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功法應有的範圍。我從前在雷魔門的時候根本不是這樣的人,我——我從前甚至沒跟任何男人有過那種關係。但到了這裡之後,我開始頻繁地想要……親近那些獄卒,甚至有時候半夜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某個完全不熟的男人旁邊,根本記不清是怎麼過去的。
她的聲音在尾端顫抖了一下,但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把那層顫抖壓了回去,然後深吸一口氣繼續說:後來有一次,那個給我們丹藥的人又一次來到了地宮。他那天不知為什麼來了我這裡,我們有過一次……之後,他靠在床頭隨口說了一句話,那句話他可能以為我已經睡著了沒聽見。他說這些人拿了我的功法練到現在,也該到收網的時候了,一百年養出來的血氣正好能用。
我當時閉著眼沒動,但我清楚地聽到了那句話。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像是把那團壓在胸腔裡一百多年的東西從嗓子眼裡完整地端了出來放在了桌面上。她看著我,眼神里那層平靜和那層灰燼和那層冷意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我說不上來是好是壞的東西:我猜你問的那個人應該就是虛無神殿裡的高層。我之後再也沒見過他,也沒聽任何人提起過他的長相和身份。
但我敢肯定他沒有走遠——這座地宮裡每隔幾年總會有一些新來的丹藥被送到庫房,那些丹藥的成色和當年他給我們的第一批一模一樣,制丹的手法和配方都沒有變過。所以要麼他本人還在這座地宮的某個更深的地方,要麼他的同夥一直在接手他的工作。
我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我把她的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兩遍,把所有碎片重新拼了一下。
“還有!以前我們這裡的獄卒也有人不願意幹,然後還沒有走出那個這裡的通道門口就莫名其妙的死了。自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走出這個地宮,除了獄卒偶爾有調換。這麼多年來都沒有變過。”
我聽到她說的話,心裡想著:如果是虛無神殿做的話,確實有可能。他們的功法庫底蘊深厚、丹藥儲備多,給每個人都給好處,然後讓他們死心塌地的為他們賣命?當然他們肯定也有管制這些人的辦法,比如走出地宮就死的元嬰。在這座地宮裡主持這件事的人是誰?是虛無神殿的誰親自主持,虛無神殿我就知道一個殿主和影殿,虛無神殿有沒有其他的分殿?還是影殿的影一在負責?如果是虛無神殿殿主親自坐鎮,那這座祭壇的規模就比我預想的要再大兩圈,因為殿主級別的出手意味著虛無神殿已經把這座祭壇當成核心戰略來經營了。但如果是影一——
如果是影一在操作的話,那就更復雜了。影殿的人喜歡藏在水面底下,透過操縱別人來做事,所以牢頭和那個給你丹藥的人很有可能只是影殿擺在前臺的傀儡,真正的影子藏在更暗的地方。”
“那你看過牢頭的令牌沒?”
“沒有!”
“牢頭的令牌從來沒有給你看過是吧?那牢頭的面具跟普通獄卒的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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