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清早,牢頭終於來了。
這是第二次見牢頭,他依然穿著那件袖口鑲著暗金色滾邊的黑袍,純黑色的面具上那三道平行的金色紋路在暗紫色的燈光下泛著冷沉的光芒。
他推開乙區中心大廳那扇厚重的石門時,一股半步化神的威壓先於他的腳步湧了進來,像一堵看不見的牆從門縫裡塞進來一樣壓在了所有人肩上。
我身邊的幾個獄卒同時微微彎了一下腰,連呼吸的節奏都緊了一度。
牢頭大步走到大廳中央的石桌前面,一腳踏在那個陣盤邊緣的同心圓上,環視了一圈周圍站著的十幾個黑衣人獄卒,開口的時候聲音粗啞洪亮,帶著一層不容置疑的命令味道:今天任何人都不要偷懶。把你們牢房裡的人全部用繩子綁好,帶領他們去祭壇中央。千萬不要給老子出差錯。
他從腰間的儲物袋裡掏出一大捆暗灰色的繩索,繩索表面泛著一層極淡的暗紫色光澤,像被某種微弱的靈力浸透過一樣。繩索的質地摸上去柔軟而堅韌,表面帶著細密的紋路,每一條繩子都有拇指粗細,盤在一起堆在石桌上像一窩盤踞的暗灰色長蛇。
他把那捆繩索解開,依次發給站在最前面的幾個獄卒,每人領到了一根長約三丈的繩索,繩索的一端繫著一個可以收放的活釦,活釦內側嵌著極小的暗紫色晶粒,在燈光下微微閃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這些繩子上面刻了鎖靈咒,綁上之後丹田真元會被壓制住八成,就算他們中間丹田破碎不完整,有靈力還在的人也跑不了。去,把你們區裡的人都綁好,一炷香之後大廳集合出發。動作快點,今天在祭壇那邊等著驗收,誰要是誤了時辰——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只是用那純黑色面具後面的眼睛緩緩地掃了一圈所有人,然後轉身朝大廳出口走去。
我和雷鵬老祖各自領了一根鎖靈繩,拿著繩子朝二區牢房的方向走去。那些繩子在我們手裡輕飄飄的,但繩身內側那些細密的紋路摸上去微微發涼,像一條沒有溫度的活物安靜地躺在掌心裡。我
們進了牢房,那些被廢了丹田的修士依然蜷在牆角和稻草堆裡,有的醒著有的睡著,但聽到鎖鏈和腳步聲的時候都抬起了頭。
我蹲下身把繩子象徵性地繞在最靠近門口的那個人手腕上,活釦收緊的時候繩身上的暗紫色紋路微弱地閃了一下,然後那人手腕上的皮膚表面浮起了一層極淡的暗紫色網狀紋路,像是某種標記從繩子轉移到了他的皮膚上——那層紋路很淺,像一層薄薄的蛛網貼在皮膚底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但我的氣血一觸,就知道那層紋路其實正在把他體內殘存的那一絲真元往繩子表面的凹槽裡導流,那些暗紫色晶粒像微小的水車一樣緩慢地轉動著,把靈氣一點點抽走匯入繩子內部的迴圈裡。
我綁了六個,雷鵬老祖綁了剩下的,全部綁完之後整個牢房裡八十七個人沉默地站成了一個七歪八斜的佇列,有些人互相攙扶著,有些人自己靠著牆站著,還有一些人連站都站不直只能被人架著。
我們走出牢房鐵門的時候,走廊裡已經陸續有其他牢房的人在往外走了,腳步聲、鎖鏈拖地的沙沙聲、偶爾有人低聲咳嗽的聲音、還有更遠處某個牢房裡傳出來的嗚嗚的哭聲——所有聲音都被地宮那層持續不斷的低頻嗡鳴裹著,像一整列沉默的螞蟻正在朝同一個方向緩慢蠕動。
李媚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我旁邊擠了過來,她低著頭假裝在整理袖口,一道細如遊絲的傳音貼著地磚的縫兒鑽進了我的耳朵裡:二狗,我聯絡過的那三個——老劉、小陳、老趙——他們說虛無神殿不一定會殺他們。我說服不了他們,他們覺得替人幹了這麼多年活,怎麼也不至於被當材料。怎麼辦?
我面不改色地走在佇列側面,目光直視前方,傳音回去的時候聲音平得像一條被壓平了的鐵皮:不用再勸了。等到了祭壇,他們看到那些符文和血池,自然會明白的。有些人就是這樣,不見棺材不掉淚。到了祭壇那邊,如果真的讓他們血祭,他們會自己改變主意,你只需要確保到時候你帶著他們跑的時候他們跟得上就行。
我們跟著大隊走出了乙區外圍那道大拱門,穿越了連線乙區和祭壇區的那條寬闊甬道。
甬道兩側的牆壁從之前的暗紫色青白色陣紋變成了一種更深沉的暗紅色,那種顏色不是塗料染上去的,是從石材內部滲出來的一層薄薄的紅色暈染,像被血浸泡了太久的石頭把血色從內裡洇到了表面。
空氣裡的鐵腥味越來越濃,越來越黏稠,混著一種說不清是潮溼還是溫度升高帶來的悶熱,壓在人胸口上讓人喘氣都覺得費勁。
每走一段路就有其他區域的押送隊伍從旁邊岔道匯入主隊伍,一個個沉默的佇列在暗紅色的甬道里逐漸匯聚成一條越來越長的人流,所有人都低著頭往前走,沒有交談聲,沒有鎖鏈碰撞以外的任何響動。
走了大約半個多時辰,隊伍穿過了最後一道拱門,眼前驟然一亮。
那是一片極其開闊的地下空間,穹頂高得幾乎望不到頂,一顆巨大的人造光源嵌在穹頂正中央,發著暗紅偏金的熾烈光芒,把整片空間照得如同黃昏時分的血色天空。地面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平臺,平臺的邊緣刻著一圈又一圈的環形符文,每一道符文的筆畫都像剛剛用新鮮的血液畫上去的一樣,還帶著那種溼潤的、黏稠的反光。
符文從平臺邊緣向內層層收縮,像水面的同心圓一樣匯聚到平臺正中央的一個圓形凹陷處——那個凹陷足足有一間屋子那麼大,裡面翻湧著暗紅色的液體,像一口活著的血池在緩慢地、持續地沸騰著。
血池表面的氣泡破裂的時候會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鐵腥氣和一股極淡的、像是燒焦了的甜膩氣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種氣味鑽入鼻腔之後在舌根上留下一層揮之不去的、像是舔到了鏽鐵的味道。
血池邊緣那些粗如手臂的符文線條從池壁出發,像血管一樣沿著整個圓形平臺的表面向四周伸展出去,每一條符文的凹槽裡都有暗紅色的血在流動著,那種流動的節奏和地宮裡那層持續的低頻嗡鳴完全同步,像是這座地宮的心臟正在透過這些符文向外泵血。
整個圓形平臺籠罩在一層暗紅色的光暈中,那些光暈沿著符文的走勢不均勻地湧動著,平臺的每一寸表面看起來都像是活的、在緩慢呼吸的、正在等待某種儀式來完成最後一口吞下的巨大生物。
雷鵬老祖在我旁邊微微僵了一下,他那龐大的身軀在暗紅色的光線下顯得比平時更加厚重了幾分,面具下面的呼吸明顯粗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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