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殘軀行路
陽光是吝嗇的,穿過層層枯死的枝椏,只剩下破碎的、蒼白的光斑,無力地塗抹在崎嶇猙獰的斷崖地帶。空氣凝滯,帶著腐朽和淡淡塵灰的氣味,每一次吸入,都讓本就乾澀的喉嚨更加刺痛。
楚暮將身體的絕大部分重量壓在左腿和充當柺杖的古劍上,每一次杵地,劍柄包裹的粗糙布條與掌心摩擦,帶來火辣辣的痛感,卻也傳遞著一絲微不足道的、屬於金屬的冰涼穩定。右腿被小心地懸著,腳踝處被布條和繫帶層層固定的傷處,隨著身體的每一次晃動,依舊傳來沉悶而持續的鈍痛,如同脈搏,提醒著那條腿的脆弱與不馴。
沈珏的肩膀支撐著他右臂的部分重量,她的身體同樣緊繃,步伐謹慎而穩定,努力保持著兩人之間那脆弱的平衡。她的呼吸比楚暮更輕,更剋制,但額角細密的汗珠和微微發白的嘴唇,暴露了內傷未愈下的竭力支撐。兩人之間那微弱的聯結,此刻如同一條繃緊的、幾乎無形的弦,傳遞著彼此最基礎的體力消耗與痛楚波動,無言,卻清晰。
他們沿著崩塌邊緣橫向移動,尋找著可能向上的路徑。腳下是地獄般的景象——巨大枯木斷裂後形成的犬牙交錯的木刺,深淺不一的裂縫如同大地張開的黑色嘴巴,積滿灰塵和碎屑的平臺稍有不慎便會崩塌。古劍的劍尖不時戳入看似堅實的木質,卻只帶起一蓬乾燥的粉末,或者引發一小片邊緣的碎裂滑落。
探索是緩慢而絕望的。一個時辰過去,他們挪動的距離不過數十丈,而上方那道分隔死亡樹冠與“正常”森林天際線的灰影,似乎並未接近分毫。體力在飛速流逝,汗水早已浸透單薄的衣物,又在冰冷的空氣裡迅速帶走體溫,留下刺骨的寒意。
楚暮的嘴唇乾裂起皮,喉嚨裡像有火在燒。他瞥見不遠處一處巖壁凹陷裡,有幾片顏色稍深的厚絨苔蘚,便示意沈珏暫停。他小心地挪過去,用短匕刮下那點可憐的溼潤,先遞給沈珏。沈珏沒有推辭,接過,用舌尖極其珍惜地舔舐掉那點微不可察的水分,然後將剩餘的遞迴。楚暮也如法炮製,溼潤感稍縱即逝,反而勾起了更深的渴意。
休息片刻,繼續前行。這一次,前方出現了一道相對平緩、由幾根粗大枯木並排形成的“斜坡”,斜斜向上,延伸向更高處,看起來比之前那些陡峭的斷裂面要友好得多。
希望微光一閃。楚暮用古劍試探斜坡邊緣,木質堅硬,沒有鬆動跡象。他點了點頭,兩人調整姿勢,開始沿著斜坡向上挪動。
起初還算順利,坡度平緩,腳下雖有碎木,但尚可落腳。然而,行至中段,斜坡的“地面”開始變得不同——不再是單純的枯木表面,而是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灰白與暗褐交雜的、如同鱗片般層層疊疊的東西,觸感滑膩,帶著一種奇異的彈性。
“菌毯……”沈珏低聲道,聲音裡帶著警惕。這是一種在極度潮溼腐敗環境中滋生的共生菌類,往往盤根錯節,覆蓋大片區域,看似平坦,實則內部結構複雜,承重能力不明。
但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路徑,後退意味著之前所有的努力白費。楚暮略一遲疑,將古劍向前探得更深,用力戳刺菌毯表面。劍尖沒入半尺,感覺下方並非完全虛空,而是有種踩在厚實腐爛物上的綿軟感。
“小心些,跟著我的腳印。”楚暮沉聲道,率先踏了上去。左腳踩下,菌毯微微下陷,發出輕微的噗嗤聲,一股更加濃郁的、混合著土腥和微弱甜腐的氣息升騰起來,但承重似乎尚可。他穩住身體,將古劍作為額外支點,再將懸空的右腳虛虛點地,減輕左腿負擔。
沈珏緊隨其後,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楚暮留下的腳印裡,動作輕靈,儘量分散體重。然而,菌毯的面積比預想的要大,他們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最擔心的情況發生了。
楚暮左腳剛抬起,準備邁出下一步,腳下原本看似堅實的菌毯區域,毫無徵兆地整體向下塌陷!
“不好!”楚暮只來得及低喝一聲,身體瞬間失去平衡,連帶靠著他的沈珏也猛地一晃!
塌陷的範圍並不大,但足以讓他們立足不穩。楚暮左腿猛地陷入一個粘滑的坑洞,直至大腿!冰冷滑膩的觸感瞬間包裹上來,更可怕的是,坑洞下方似乎並非實地,而是中空的!他下意識想拔出腿,卻感覺被什麼柔韌粘稠的東西纏住了腳踝,向下拖拽!
與此同時,菌毯塌陷的邊緣,幾處看似無害的“鱗片”驟然翻起,露出下方暗紅色的、如同口器般的結構,噴吐出幾股灰白色的、帶著甜腥氣的孢子煙霧,直撲兩人面門!
“閉氣!”沈珏反應極快,在塌陷瞬間已鬆開楚暮,向後急退兩步,同時揮袖掩住口鼻。但楚暮身陷其中,動作受阻,雖然也及時閉氣,仍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絲那甜腥的氣息。
僅僅是這一絲,立刻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和噁心,肺部傳來火辣辣的刺激感。而腳下那股拖拽的力量驟然增強,甚至能感覺到有什麼細密的東西正試圖穿透衣物,鑽入皮膚!
危急關頭,楚暮眼中戾色爆閃!他非但沒有試圖掙脫,反而將全身重量和殘餘的力氣,連同那吸入毒素引發的暴躁與求生欲,全部灌注到緊握古劍的左臂之中,然後,將古劍的劍尖,狠狠地向身側尚未塌陷的、相對堅實的菌毯與枯木交界處,斜插下去!
“給我定!”
劍尖穿透菌毯,深深扎入下方堅硬的枯木!以此為支點,楚暮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左臂肌肉賁張,青筋畢露,竟硬生生將陷入坑洞的左腿,連同那股粘稠的拖拽之力,一起向上拔起!
噗嗤!粘液飛濺。他的左腿帶著一片撕裂的、沾滿暗綠色粘稠絲狀物的菌毯碎片,掙脫了出來!褲腿瞬間被腐蝕出破洞,小腿皮膚上傳來灼痛,但總算脫離了那致命的陷阱。
然而,這一下爆發也徹底耗盡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左臂因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幾乎握不住古劍。眩暈感因用力而加劇,眼前陣陣發黑。
“抓住!”沈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同時,一根堅韌的枯藤被拋到他面前——是她不知何時從旁邊巖壁上扯下來的。
楚暮本能地抓住枯藤,沈珏用力向後拉拽,幫助他徹底脫離了塌陷區域,踉蹌著退到後方相對安全的枯木平臺上。
兩人癱倒在地,劇烈喘息。楚暮左腿褲腿破爛,小腿皮膚上一片紅腫,有幾處細微的破口,正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混合著暗綠色的粘液,傳來麻木和刺痛交織的感覺,顯然是中毒了。吸入的孢子毒素也在體內蔓延,帶來持續的低熱和噁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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