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冰冷的枯木上，感受著體內新舊傷勢和毒素的肆虐，以及幾乎見底的體力。古劍斜插在身旁的菌毯邊緣，劍身微微顫抖，方才那一下爆發式的插入，似乎也耗盡了它最後一點“靈性”，徹底歸於死寂。
前路似乎再次被阻斷。這片菌毯區域比預想的更危險，隱藏著吞噬的陷阱和毒瘴。繞行？兩側皆是陡峭斷崖或深不見底的縫隙。退回？來路同樣艱難，且無補給。
絕境，彷彿沒有盡頭。
沈珏服下丹藥，閉目調息片刻，重新睜開眼睛。她的目光掃過楚暮中毒的小腿，掃過前方那片危機四伏的菌毯，最後落在斜插的古劍上，又緩緩移到楚暮因疲憊和痛楚而顯得格外冷硬的臉龐上。
“你的腿，必須儘快處理毒素。”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菌毯怕火，也怕極度的乾燥與淨化之力。”
她掙扎著站起，走到巖壁旁，用短匕刮下更多那種深色苔蘚，又收集了一些相對乾燥的枯葉和細小枯枝。然後，她回到楚暮身邊，將他中毒的小腿小心地架在幾塊平整的石頭上。
“沒有火折，靈力也不足以生火。”楚暮看著她忙碌，沙啞道。
沈珏沒有回答，只是拿起那柄烏黑短匕，在楚暮疑惑的目光中，將匕尖對準了自己左手掌心，微微一劃！
一道細長的血口出現，鮮血湧出，滴落在她收集的乾燥枯葉上。奇異的是，那鮮血並非純粹的紅色，而是隱隱帶著一絲極淡的、流轉的翠綠光澤——那是她“枯榮引”本源生機與她自身精血融合的體現。
滴了約莫十餘滴，沈珏臉色更白一分。她迅速用布條裹住掌心傷口，然後，將那些沾染了她特殊血液的枯葉聚攏，雙手虛按其上，閉上眼睛，口中唸誦起極低微、音節古怪的咒文。
楚暮屏息看著。只見沈珏雙手掌心漸漸泛起微弱的、溫潤的翠綠色光芒，那光芒如同活物，流淌到枯葉之上。沾染了她血液的枯葉，竟開始自發地捲曲、收縮，中心部位，一點微弱的、金紅色的火星，憑空誕生！
不是火焰，更像是高度凝聚的、蘊含生機的“陽炎”雛形。它極不穩定，光芒明滅，散發出溫和卻純淨的熱力。
沈珏額角滲出更多冷汗，顯然維持這微弱的“陽炎”對她負擔極大。她小心地引導著這點火星，落到楚暮小腿傷口上方，並不直接灼燒皮肉，而是讓那純淨的陽炎熱力，緩緩炙烤著傷口附近沾染的暗綠色粘液和紅腫的皮膚。
滋滋……輕微的聲響中，暗綠色粘液如同遇到剋星，迅速蒸發、收縮，化作幾縷帶著腥臭的黑煙消散。紅腫的皮膚在陽炎熱力的烘烤下，顏色漸漸恢復正常，那種麻木刺痛感也明顯減輕。侵入皮肉的淺表毒素，竟被這奇異的“陽炎”生生逼出、淨化了！
與此同時，沈珏另一隻手按在楚暮後背靈臺穴，將一絲微弱的、同樣帶著翠綠生機的靈力渡入他體內，引導其護住心脈，對抗吸入的孢子毒素。
楚暮感到小腿傷口處傳來溫熱舒適的感覺，體內那令人煩躁的低熱和噁心也隨著沈珏靈力的注入而緩緩平息。他看向沈珏，她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微微搖晃，顯然已到了極限。
“可以了。”他沉聲道，握住了她按在自己後背的手腕，阻止她繼續消耗。
沈珏沒有堅持，收回手，那點微弱的陽焰也隨之熄滅。她癱坐在地，閉目調息，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楚暮看了看自己明顯好轉的小腿，又看了看身旁耗盡心力、虛弱不堪的沈珏，心中那根名為“冷漠”或“利用”的弦，似乎被什麼東西激輕微地撥動了一下。很陌生的感覺，混雜著感激、一絲歉疚，以及更深沉的、連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複雜情緒。
他沉默地挪動身體，將古劍拔起，重新握在手中。然後，他撕下自己裡衣最後一塊相對乾淨的布料，浸溼了巖壁上刮下的一點水分，輕輕擦拭沈珏額角的冷汗和掌心傷口周圍的血跡。
沈珏睫毛顫動，沒有睜眼，也沒有拒絕。
休息了更長的時間，直到沈珏的氣息稍稍平穩，楚暮的體力也恢復了一絲。
他再次看向前方那片菌毯。經過方才的塌陷和沈珏“陽炎”的淨化，那片區域邊緣的菌毯明顯萎縮、焦黑了一小片，露出了下方更堅實的枯木本體。
或許……可以沿著被“淨化”過的邊緣，小心翼翼地繞行？
他撐起古劍，再次站起。腿傷未愈，但毒素已除，痛楚減輕了不少。他對沈珏伸出手。
沈珏睜開眼，看了看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依舊堅定（儘管疲憊）的眼神，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兩手相觸，冰冷，粗糙，沾滿血汙塵垢，卻都蘊含著不肯屈服的力道。
他們再次相互攙扶，走向那片危機稍減的菌毯邊緣，沿著那焦黑的、被生機陽炎灼燒過的痕跡，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繼續向上，向著那遙不可及、卻必須抵達的“生”之界限，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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