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章 東風第一枝
雨聲淅淅瀝瀝，像一首溫柔的催眠曲，卻催得蜚愈發清醒。他索性披衣起身，悄悄推開房門。院子裡，雨水在燈籠的光暈下織成一張朦朧的網，空氣裡滿是溼潤的泥土氣息和草木的清新。他沒有打傘，任由細密的雨絲落在臉上、肩上，帶來一絲微涼的愜意。
他沿著熟悉的小徑，一步步走向山坡。夜雨的山路有些溼滑，泥土黏在鞋底，發出輕微的“噗嗤”聲。遠遠地，他就看見了那棵桃樹，在夜色中沉默地佇立著，像一個等待黎明的哨兵。
“我來看你了。”蜚走到樹下，聲音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他伸出手，輕輕撫上樹幹。雨水浸溼了樹皮，摸上去涼涼的，卻比往日更加溫潤。他能感覺到，樹皮下有什麼東西在悄悄萌動，像是沉睡的生命正在舒展筋骨。
“這場雨，下得真好。”他喃喃自語，“你一定喝飽了吧？”
他靠在樹幹上，聽著雨水沖刷樹葉的聲音，聽著遠處小溪因為雨水而變得更加歡騰的流淌聲。春雷過後的雨，彷彿帶著一種魔力，喚醒了沉睡的大地。他想象著，桃樹的根鬚在泥土深處貪婪地吮吸著水分，努力地向四周伸展，積蓄著力量，準備在某個清晨，給世界一個驚喜。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漸漸小了。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蜚抬頭望去，桃樹枝椏在熹微的晨光中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他忽然發現，在一根較粗的枝條上，似乎有什麼小小的、鼓脹的東西。
他心中一緊，連忙湊近了仔細看。那是一個小小的芽苞，裹著一層褐色的鱗片，像一顆沉睡的豆莢。在雨水的滋潤下，那芽苞顯得格外飽滿，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綻放開來。
“真的……醒了！”蜚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你終於醒了！我就知道，你會醒的！”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個芽苞，生怕驚擾了這脆弱的生命。芽苞硬硬的，卻又帶著一種鮮活的彈性。
“快了，快了。”他又一次重複著這句話，但這一次，語氣裡充滿了篤定和期待，“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抽出新枝，長出嫩綠的葉子，然後……然後開出滿樹的桃花。”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幅景象：粉紅色的花朵綴滿枝頭，在春風中搖曳生姿，蜜蜂在花間嗡嗡地採蜜，蝴蝶翩翩起舞。陽光透過花瓣，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醉人的花香。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遠處傳來了陸昭做飯的聲響，還有云岫在菜地裡勞作的動靜。新的一天開始了。
蜚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芽苞，臉上露出了一個滿足的笑容。他轉身下山，腳步輕快，彷彿腳下踩著雲朵。
回到院子裡，趙無眠已經醒了，正站在屋簷下看著他。“回來了？看你高興的。”
蜚點點頭，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它醒了，趙無眠，桃樹醒了，它長芽了！”
趙無眠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山坡的方向，笑了：“我就說，春天到了，什麼都會好起來的。”
雲蘿也醒了，坐在輪椅上，好奇地問：“蜚哥哥，什麼醒了？”
“是桃樹，雲蘿。”蜚走到她身邊，蹲下身，興奮地說，“它長出小芽了，很快就會開花了。等桃花開了，我帶你去看，好不好？”
“好啊好啊！”雲蘿拍著小手，開心地笑了起來，“我最喜歡桃花了！”
李寒衣練劍回來，額上帶著薄汗，聽到他們的對話，嘴角也微微上揚。陸昭端著早飯出來，笑著說：“好了好了，都別站著了，快進屋吃飯。蜚啊，今天多吃兩個饅頭，看把你樂的。”
蜚用力點點頭，眼睛裡閃爍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他知道，這個春天，一定會有不一樣的驚喜在等待著他。而那棵桃樹，也將和他們一起，在這片寧靜的土地上，迎接屬於它的，嶄新的生命。日子，就像這初萌的桃芽，充滿了希望和力量，在平靜中悄然生長，孕育著無限的可能。蜚覺得，連空氣裡都似乎飄浮著一絲甜意，那是希望的味道。
翌日清晨，淅淅瀝瀝的雨聲終於停歇了。東方天際，雲層被悄然撕開一道縫隙，靦腆的太陽公公露出了半張笑臉，金色的光芒穿透雲層，溫柔地灑向溼漉漉的山谷。地表的積水在陽光的撫慰下，嫋嫋蒸騰起一層薄薄的、如夢似幻的水汽，氤氳了山谷，也氤氳了人心頭那份淡淡的期盼。
蜚幾乎是在第一縷陽光探進窗欞時就醒了。一夜的雨，讓他對那棵桃樹的牽掛又多了幾分。他甚至顧不上洗漱，更別提那飄著誘人香氣的玉米糊糊和醃菜了，抓起外衣，赤著腳就蹬上鞋子，像一陣風似的衝出了木屋，噔噔噔地跑上了屋後的小山坡。
遠遠地，那棵桃樹依舊是光禿禿的模樣，在晨風中靜默地佇立著，枝丫伸向天空，彷彿在訴說著冬日的沉寂。蜚的心不由得一緊，但腳步卻沒有絲毫遲疑。待他氣喘吁吁地跑到樹下，定眼細看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瞬間從心底湧起，直衝雲霄！
那些在寒風中顯得有些蕭瑟的光禿禿的枝丫上，不知何時，竟悄悄地、怯生生地冒出了一個個小小的、嫩嫩的、綠綠的芽！它們是那麼的小，小得若不仔細辨認，幾乎會將它們與枝幹上的細小紋路混為一談；它們又是那麼的嫩，嫩得彷彿輕輕一碰就會滴出水來；它們的綠，是那種最純粹、最充滿生機的新綠，像一顆顆鑲嵌在褐黑色枝條上的綠寶石，閃爍著生命最初的光芒。它們就在那裡，真實地存在著，帶著一種不屈不撓的力量，宣告著春天的來臨。
蜚屏住呼吸，站在樹下，仰著頭，一瞬不瞬地看著那些微小的奇蹟。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這棵桃樹，以及那些剛剛甦醒的嫩芽。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想要輕輕觸控一下那份柔嫩，可就在即將觸碰到的那一刻，又猛地縮了回來，彷彿生怕自己粗笨的手指會不小心碰壞了這來之不易的希望。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如同雨後初晴的天空一般明朗，如同山間清澈的泉水一般純淨，笑得眼睛都彎成了兩道可愛的小月牙，眼角眉梢都洋溢著難以抑制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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