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一章 《柳梢春信》
春日的暖陽剛剛掙脫地平線的束縛，給連綿的山巒披上了一層朦朧的金紗，蜚便已悄無聲息地起身。他那雙平日裡沉靜的眼眸，此刻因期待而閃爍著異樣的光彩，腳步也比往常急促了幾分，徑直朝著屋後那片栽種著桃樹的山坡奔去。自從桃樹抽出第一抹新綠，蜚的生活便彷彿被上緊了發條，每一天都充滿了對生命拔節生長的熱切期盼。
晨曦微露，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與青草的溼潤氣息。蜚輕手輕腳地來到桃樹下，生怕驚擾了這無聲的生長。他屏住呼吸，目光如炬，專注地凝視著枝椏間那些可愛的精靈。那些小小的嫩芽，果真是一天一個模樣，生命力旺盛得讓人心生歡喜。昨天，它們還只是一個個緊緊包裹著的、帶著些許絨毛的褐綠色小點，像熟睡的嬰兒般蜷縮著；而今天，它們便迫不及待地舒展開蜷縮的身體，變成了一片片鮮嫩欲滴的小葉子。
春分這天，日與夜均分了天地，時光彷彿也在此刻變得格外悠長。蜚早已不是那個對“春分”二字懵懂無知的孩童，節氣的流轉於他而言，更像是一種與自然的默契約定。但他依舊保留著一個習慣——在春分這天，他總會放下手中的一切，雀躍地跑到屋後的山坡上，去看望他親手栽種的那棵桃樹。
經過一整個冬天的積蓄與春日暖陽的滋養，桃樹的葉子已經長得相當茂密了，層層疊疊，綠得發亮，是那種帶著生命張力的嫩綠，彷彿輕輕一掐就能滴出水來。在這片生機勃勃的綠意間，細心的人會發現，無數個小小的花苞正悄悄地探出頭來，它們藏在葉腋間，鼓囊囊、圓嘟嘟的，像是誰不小心撒落在綠毯上的一顆顆珍珠，又像是春天偷偷藏起來的驚喜，飽滿得彷彿下一秒就要綻放。蜚蹲在樹下，鼻尖幾乎要碰到那些可愛的花苞，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數著：“一、二、三……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數到一百多的時候，眼前的花苞依然密密麻麻，他笑著搖了搖頭，放棄了，“真是太多了，數不清呢！”
微風拂過山坡，帶來了青草與泥土的芬芳。雲蘿的身影出現在山坡下，她走得很慢，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搖曳，如同林間的一縷薄霧。她在蜚的身邊輕輕坐下，帶著一絲好奇問道：“蜚，你在數什麼呢，這麼專注？”
“數花苞。”蜚仰起臉，指著那些鼓脹的小東西，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你看，好多啊，怎麼數也數不清。”
雲蘿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些蘊藏著無限生機的小花苞讓她的嘴角不自覺地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是啊，今年的花苞比去年還要多，還要飽滿，看來開得會比去年好。”
蜚用力地點點頭，小臉上滿是自豪：“我每天都來給它澆水，還施了爺爺給的有機肥，前幾天葉子上長了蟲子，我也仔仔細細地都捉乾淨了。”
雲蘿看著他認真的模樣，眼中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她伸出手，輕輕拂去蜚髮梢沾染的一片落葉，柔聲道：“你真是個盡心的好園丁。”
蜚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卻還是忍不住咧開嘴笑了，那笑容比春日的陽光還要燦爛。
那天下午，陽光正好，不燥不烈。陸昭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支起了一張小小的八仙桌，桌上鋪著素雅的藍印花布，擺上了一套精緻的白瓷茶具，旁邊還有幾碟剛做好的綠豆糕和桂花酥。嫋嫋的茶香混合著糕點的甜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蜚，過來喝茶。”陸昭招呼道，“春分時節，最宜喝春茶。這是今年新採的明前龍井，喝了春茶，一年都精神頭十足。”
蜚跑過去，在小板凳上坐下，學著陸昭的樣子，端起小巧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然後慢慢品了一口。茶水初入口時，帶著一絲清冽的微苦，但細細回味，一股甘甜便從舌尖蔓延開來，隨後，便是那股難以言喻的、清新的蘭花香，彷彿真的將整個春天的明媚、溫潤與生機，都濃縮著泡進了這小小的杯子裡。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茶香彷彿沁入了五臟六腑。喝完一杯茶，蜚覺得渾身都舒暢了，他又惦記起山坡上的桃樹，便對陸昭說：“昭叔，我再去看看桃樹。”說完，便又一陣風似的跑回了山坡上，依舊坐在那棵桃樹下，仰著頭，望著那些飽滿的花苞，心裡默默地算著日子：“一天，兩天，三天……再過幾天，你們是不是就要開花了？”
夜幕降臨，繁星點點，如同被打翻的碎鑽，灑滿了深藍色的天鵝絨。蜚洗漱完畢，便鑽進了趙無眠的懷裡，小小的腦袋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仰著小臉，望著滿天的星星。“趙無眠。”他輕輕喚道。
“嗯？”趙無眠低下頭，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絲睡意。
“春分過了，是不是天氣就會越來越暖和了？”蜚的聲音裡充滿了對溫暖的期待。
“嗯，春分之後，太陽直射點會慢慢向北移動，白天會越來越長，夜晚會越來越短，天氣也會一天天暖和起來。”趙無眠耐心地解釋著，伸手將蜚摟得更緊了些，幫他掖了掖被角。
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那是不是意味著，我種的那棵桃樹很快就要開花了？”
“快了，”趙無眠看著他充滿期盼的眼神，心中一片柔軟，“等天氣再暖和一些，陽光再充足一些，那些花苞就會一朵一朵，爭先恐後地綻放開來。”
蜚沉默了一會兒，小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他往趙無眠懷裡又蹭了蹭，輕聲感嘆道：“真好。”
是啊，真好。有期待，有陪伴，有即將到來的繁花似錦，這樣的日子，真好。夜空中的星星彷彿也聽到了他的心聲，眨著眼睛，溫柔地注視著這對依偎在一起的身影，靜謐而美好。
那天下午，日頭正好，暖洋洋地灑在陸昭家的小院裡。陸昭細心地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支起了一張古樸的八仙桌，桌案上，一隻素雅的白瓷茶壺冒著嫋嫋熱氣，旁邊幾隻小巧的茶盞依次排開，配上幾碟精緻的江南點心——碧綠的青團、晶瑩的米糕，還有一碟裹著糖霜的山藥豆，煞是誘人。
“春分這天，最是要喝杯春茶的。”陸昭一邊嫻熟地給蜚斟上一杯，一邊笑道，“這剛採下來的明前龍井，喝了春茶，一整年都覺得神清氣爽，有使不完的勁兒。”
蜚好奇地端起溫熱的茶杯，學著陸昭的樣子，先湊近鼻尖輕嗅了嗅，一股清新的草木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蘭花香便鑽入了鼻腔，讓人心曠神怡。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初入口時，舌尖先是感到一絲清苦，那苦味並不濃烈，反而像春日微寒的晨風，輕輕拂過。緊接著，一股甘醇的甜味便從喉嚨深處緩緩漾開，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天然清香，彷彿真的將整個春天的生機與明媚，都濃縮著泡進了這小小的杯子裡，滋潤著四肢百骸。
“好喝。”蜚眯起眼睛，露出了滿足的笑容，又把剩下的半杯一飲而盡。茶水下肚，只覺得通體舒坦，原本還有些懵懂的精神也為之一振。
喝完茶，蜚心裡惦記著山坡上的那棵桃樹，便又一溜煙兒跑回了屋後的小山坡。他找了個向陽的草坡坐下，背靠著一棵粗壯的松樹，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著不遠處那棵桃樹。枝椏上，一個個飽脹的花苞，鼓囊囊的，像是憋足了勁兒，青綠色的萼片包裹著即將綻放的驚喜。蜚歪著腦袋，小手指輕輕點數著，心裡默默算著日子：“一天，兩天，三天……”他彷彿已經能想象到滿樹桃花盛開的景象了，再過幾天，它們就該熱熱鬧鬧地開花了吧？
夜幕降臨，繁星點點，綴滿了墨藍色的天鵝絨天幕。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蟲鳴唧唧。蜚舒服地靠在趙無眠溫暖的懷裡，趙無眠的手臂輕輕環著他，下巴抵在他的發頂。兩人一同仰望著滿天璀璨的星星，那些星星像是鑽石般閃耀，又像是眨著眼睛的小精靈。
“趙無眠。”蜚輕聲喚道，聲音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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