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二章 花開無聲
又過了幾天，日子在蜚焦灼的等待中緩緩流淌。蜚的記憶精準得如同刻在石上，從那最初一抹羞怯的花苞鼓起之日算起，分明已是好些個日夜。他每日雷打不動地準時奔赴那棵桃樹，像一尊虔誠的守望者，在樹下靜靜蹲著。有時，這一蹲便是大半天，連午飯，都是雲岫心疼他，小心翼翼端上山坡來的。他就那麼執拗地蹲在那裡，目光如炬，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那些蘊藏著無限生機的花苞。它們不負所望，一天比一天飽滿，一天比一天豐腴，從最初緊裹著的、不起眼的小紅點，漸漸膨脹成一個個圓潤可愛、胖嘟嘟的小球。顏色也悄然變幻，從最初濃郁的深粉，暈染開來，化作嬌嫩的淺粉，最終，竟像是吸收了月光的清輝，沉澱為一種近乎半透明的粉白色，彷彿輕輕一碰，就能滴出水來。他每日都要將滿樹的花苞細細檢閱一番，從樹底一直望到樹梢，脖頸仰得痠痛僵硬，也渾然不覺，不肯輕易回去。
終於，到了第六天的清晨。天邊剛泛起一抹魚肚白，帶著些許涼意的微風拂過山坡，蜚便已按捺不住，像往常一樣，幾乎是小跑著衝上了山坡。然而，當那棵桃樹映入眼簾的剎那，他猛地停住了腳步，彷彿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怔怔地立在原地。
開了。
不是零星的一朵，也不是疏疏落落的幾朵，而是很多很多，多得數不清。彷彿就在昨夜，在他沉沉睡去的某個瞬間，春風仙子悄悄拂過，滿樹的花苞便約定好了一般，競相綻放。樹枝上、樹梢上，目之所及，到處都是那令人心醉的粉紅色花朵。大的，如嬰兒粉拳般嬌嫩；小的，似少女眉心的一點嫣紅；有的已然完全舒展，露出了最明媚的笑靨；有的則半開半合，帶著幾分嬌羞與矜持。它們一朵挨著一朵，親密無間，一片連著一片，織成了一張絢爛的花毯，將整棵桃樹都完完全全地染成了一片夢幻般的粉紅色，在晨曦中熠熠生輝。
蜚的目光被最粗的那根枝條吸引了過去——那裡，向陽的一面，挺立著最先綻放的一朵桃花，也是整棵樹上最大、最耀眼的一朵。它的花瓣薄如蟬翼，嫩得彷彿能掐出水來，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隨著微風輕輕顫動，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喜悅。花心裡，是一簇簇鵝黃色的花蕊，纖細而精緻，頂端沾著幾粒亮晶晶的露水，在初升的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宛如撒上了一層碎鑽。
蜚靜靜地站在樹下，仰著頭，看得很久很久。他的眼神里，有期待已久的滿足，有難以言喻的震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與悵惘。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天地間只剩下這一樹灼灼的桃花，和樹下這個被深深打動的人。
“趙無眠。”良久，他才輕輕地，在心裡呼喚這個名字，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顫抖。
幾乎是立刻，趙無眠溫和而熟悉的聲音便從遠處的屋裡傳來，彷彿一直留意著這邊的動靜：“嗯。”
蜚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將滿鼻的花香都吸入肺腑，然後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氣，再次在心裡說道：“開了。桃花……開了。”
“嗯，”趙無眠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我看見了。”那聲音穿過清晨的薄霧，與滿樹的花香交織在一起，讓蜚的心，奇異地安定了下來。
那天上午，日頭剛過山頭，金色的光輝斜斜地灑進寧靜的山谷，一種不同尋常的騷動便傳遍了家家戶戶。山谷裡的人們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朝著村後的小山坡跑去，那裡，有一棵沉寂了許久的老桃樹，據說，它開花了。
陸昭正在灶臺前忙碌，鐵鍋裡“滋啦”作響，散發出誘人的飯菜香。聽到外面的動靜，她連繫在腰間的藍布圍裙都來不及解下，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把用了多年、磨得鋥亮的鍋鏟，就那麼風風火火地隨著人流往山上趕，鍋鏟隨著她的腳步在身側一顛一顛，活像個不知疲倦的小尾巴。
雲岫剛從自家菜地裡回來，那雙平日裡還算乾淨的布鞋此刻沾滿了溼漉漉的泥巴，褲腳也濺上了不少泥點。她跑得急，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溼，貼在飽滿的額頭上，但眼神里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彷彿要去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盛會。
李寒衣則顯得沉穩許多，她細心地攙扶著年事已高的雲蘿。雲蘿的腿腳不太方便，李寒衣便放慢了腳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陪著她往上走。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在她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雲蘿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嘴角微微上揚。
趙無眠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他不緊不慢地走在最後面，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平靜地掃過前面的人群，又望向那片漸漸清晰的粉色雲霞。
最終，陸昭、雲岫、李寒衣、雲蘿、趙無眠，還有蜚，六個人在那棵老桃樹下聚齊了。他們不約而同地仰起頭，目光被那滿樹絢爛的粉紅色所吸引。那桃花開得熱烈而奔放，一朵朵，一簇簇，綴滿了每一根枝條，從樹頂一直蔓延到樹腰，彷彿一團燃燒的粉色火焰，又似一片天邊的彩霞。
“真好看。”雲蘿看著眼前的美景，蒼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孩童般的驚喜，她輕聲感嘆道，眼神中充滿了溫柔與滿足。
蜚站在最前面，他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拂過那朵開得最大、最嬌豔的桃花。花瓣柔軟而細膩，帶著清晨的露珠，微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凝視著那朵花，彷彿在與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對視，然後，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歡迎回來。”
接下來的幾天，彷彿是受到了某種神秘力量的滋養，桃樹上的花越開越多，越開越盛。粉紅色的花朵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每一個枝頭，幾乎把原本翠綠的葉子都完全遮住了，整棵樹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粉色花球。
每當和煦的春風吹過，滿樹的桃花便輕輕搖曳，無數花瓣如同千萬只粉蝶振翅，紛紛揚揚地從枝頭飄落。它們在空中打著旋兒，輕盈地、緩緩地鋪灑下來，將整個小山坡都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粉色絨毯，像是下了一場盛大而溫柔的粉紅色的雪。空氣中瀰漫著濃郁而清新的花香，甜甜的，帶著一絲淡淡的蜜意，沁人心脾，讓每一個吸進這香氣的人都感到心曠神怡，彷彿整個靈魂都被這花香洗滌了一遍。
蜚幾乎每天都會來到桃樹下，仰著頭，認真地數著花朵。他一會兒指著東邊的枝條，一會兒又數著西邊的花苞，但桃花實在是太多了，它們你挨著我，我擠著你，怎麼也數不清。他數得有些眼花繚亂，卻樂此不疲，臉上總是掛著滿足的笑容。
那天傍晚，夕陽的餘暉給整個山谷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蜚從山坡上下來，他的頭髮上、肩膀上、甚至衣襟裡，都落滿了星星點點的粉色花瓣，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剛從花海中沐浴出來一般。他也不怕，就那麼頂著一身的花瓣，帶著滿身的花香，腳步輕快地走進院子。
正在院子裡擇菜的陸昭看見了，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打趣道：“蜚，你這是從哪個花裡剛撈出來的？渾身上下都帶著仙氣兒了！”
蜚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花瓣，也跟著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差不多，差不多就是從花堆裡滾了一圈。”他站在院子中央，像個調皮的孩子一樣，輕輕抖了抖身子，霎時間，更多的花瓣從他身上簌簌落下，如同又一場小型的花瓣雨。
“別抖了！別抖了！”正在廚房裡洗碗的雲岫聽到動靜，探出頭來，看著滿地的花瓣，佯裝生氣地喊道，“我剛掃乾淨的地！你這一抖，又得重掃了！”
蜚吐了吐舌頭，嘿嘿一笑，知道自己闖了“禍”，便像只靈活的小兔子一樣，趕緊跑進屋裡去了，留下陸昭在院子裡笑得前仰後合。
那天晚上，一輪皎潔的明月緩緩升了起來，銀色的月光溫柔地灑在整個山坡上。那棵老桃樹靜靜地矗立在月光下，滿樹的桃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彷彿披上了一層朦朧的輕紗，顯得格外靜謐而美麗。花瓣上凝結著晶瑩的露珠，在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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