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三章 花謝無聲
花開得熱鬧,潑潑灑灑,一樹嫣紅,彷彿要把整個春天的靈氣都聚攏在枝頭,引得蜂蝶縈繞,嗡嗡不絕,熱鬧非凡。然而,這熱鬧卻如煙火般短暫,落得也快。
不過短短七八天的光景,那滿樹曾絢爛奪目的桃花,便如同美人遲暮,開始了一場無聲的告別。起初,只是零星的幾片,粉白的瓣兒帶著幾分留戀,在枝頭顫巍巍地掛了好久,才戀戀不捨地、打著旋兒地飄下來,輕吻著地面,像是嘆息,又像是低語。後來,不知從何處吹來一陣微風,那風彷彿帶著某種告別的訊息,一經拂過,花瓣便再也按捺不住,紛紛揚揚地、鋪天蓋地般灑下來,宛如一場盛大的花雨。它們鋪滿了樹下茵茵的草地,給青草蓋上了一層粉白色的絨毯;它們鋪滿了那條蜿蜒上山的青石板小路,讓每一步都沾染了花香;它們也鋪滿了那個每天守在這裡的少年的肩頭,像是為他披上了一件易碎的華服。蜚就站在那棵桃樹下,微微仰著頭,清澈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花瓣一片、又一片,無聲地從枝頭墜落。他沒有伸手去接,彷彿怕驚擾了這份寧靜的凋零;也沒有嘆氣,只是那麼靜靜地看著,神情裡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茫然和專注。
“趙無眠。”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飄落的花瓣,“花為什麼要落?”
趙無眠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邊,同樣仰著頭,望著那正在褪去繁華的桃樹,聲音平靜:“因為要結果。”
蜚垂下眼簾,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個答案。“落了……才能結果?”他又問,語氣裡帶著一絲確認。
“對。”趙無眠的回答依舊簡潔。
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追問。但他依舊站在那裡,從日頭當空,直到最後一縷金紅色的陽光戀戀不捨地消失在遠山的輪廓之後,夜幕溫柔地籠罩下來。
那天晚上,蜚吃得很少。陸昭精心烹製的紅燒肉,色澤紅亮,香氣撲鼻,那是他平時最愛的菜餚,總能就著吃下滿滿兩大碗米飯。可今天,他只是象徵性地夾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雲蘿坐在他對面,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輕聲細語地給他夾了一塊剔去魚刺的魚肉,柔聲道:“蜚,嚐嚐這個,今天的魚很鮮。”蜚默默地把那塊魚吃了,又低頭喝了幾口溫熱的湯,便放下碗,輕聲說了句“我吃飽了”,便獨自回屋了。
他躺在炕上,身體雖然放鬆下來,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沉甸甸的。他側過臉,望著窗外懸掛在深藍色天幕上的那輪皎潔的月亮,月光如水,靜靜流淌進屋內,照亮了他眼中的迷茫。
“趙無眠。”他輕輕喚道,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嗯?”趙無眠的聲音從外間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花落了。”蜚重複著,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嗯。”趙無眠應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話語。
蜚沉默了片刻,似乎鼓足了勇氣,又問道:“是不是……就沒了?”那些美麗的花瓣,落了,就徹底消失了,再也看不見了。
趙無眠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空氣彷彿凝固了。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是沒了。但也沒有。”
蜚猛地轉過頭,藉著窗外的月光,看向躺在外間榻上的趙無眠的身影,眼中充滿了困惑:“什麼意思?”什麼叫“是沒了”,又“沒沒”?
趙無眠沒有直接回答。他慢慢坐起身,披上衣裳,動作輕緩地推開了房門。清冷的月光立刻湧了進來,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蜚見狀,也連忙爬起來,顧不上穿鞋子,赤著腳便跟著他走了出去。
兩人並肩站在小小的院子裡,一同望向不遠處山坡上那棵在月色下顯得有些朦朧的桃樹。夜風吹過,枝頭殘存的幾片花瓣又悠悠地飄落下來,在月光下劃出幾道溫柔的弧線。夜幕低垂,銀輝如水,靜靜傾瀉在庭院的每一個角落。那棵老海棠樹,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在月光下勾勒出疏朗而堅毅的輪廓。曾經綴滿枝頭的粉白花朵,如今已落去大半,只餘下零星幾簇,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彷彿戀戀不捨地回望。樹下,卻是另一番景象——厚厚的一層花瓣,如同誰精心鋪就的錦毯,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一層朦朧而溫柔的淡粉色光暈,帶著一種易碎的、轉瞬即逝的美。
趙無眠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樹與花上,又轉向身邊的蜚。他伸出手,輕輕指向地上的落英:“你看,蜚,花雖然落了,但這棵樹還在。它的根深深紮在土裡,只要時節一到,明年春天,它依舊會繁花滿枝,再綻芳華。”
蜚的視線久久停留在那些散落的花瓣上,月光映照在他清澈的眼眸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他輕聲問道:“那……落了的這些呢?它們就這樣……沒了嗎?”語氣裡帶著孩童般的天真與不解。
趙無眠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月光下,那些花瓣柔軟而安靜。“它們並沒有消失,”他溫和地解釋道,“它們在這裡,回到了大地的懷抱。風吹雨打,日曬夜露,它們會慢慢腐爛,化成泥土,變成養分,默默地滋養著這棵樹。等到明年春天,樹上開出的每一朵新花,都帶著它們的氣息,都是它們生命的另一種延續啊。”
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緩緩蹲下身,伸出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過那些花瓣。它們依然帶著一絲殘存的柔軟與淡淡的花香,卻已不復枝頭的鮮活。他低下頭,對著那些無聲的花瓣,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那你們……就好好養著它吧。”頓了頓,他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鄭重的約定,“明年……明年它再開的時候,我一定還來看。”
話音剛落,一陣晚風悄然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花瓣,在空中打著旋兒。樹上殘存的花朵,也彷彿受到了驚擾,又有幾片依依不捨地飄落下來,輕盈地、無聲地,一片落在他攤開的手心裡,帶著一絲沁涼的溼意;另幾片則調皮地停駐在他的髮間、肩上,像是樹的回應,又像是無聲的告別。
蜚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將手心裡的那幾片花瓣拈起,珍重地放進了貼身的衣袋裡,彷彿收藏起了一整個春天的記憶。他拍了拍衣袋,像是確認它們安然無恙,然後抬起頭,對趙無眠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走吧。”聲音裡帶著一絲釋然,“回去睡了,明天還要早起呢。”
日子在花開花落間悄然流轉,轉眼便到了花落盡的那天。庭院裡的海棠樹,卸下了滿身的粉妝,換上了一身翠綠的衣裳。枝頭的葉片更加舒展、濃郁,陽光透過葉隙灑下斑駁的光影。蜚再次來到樹下,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追尋落花的痕跡,而是專注地凝視著枝葉間那些剛剛冒出來的小生命。
那是一顆顆小小的海棠果,青綠色的,還沒有指甲蓋大,密密麻麻地、三五成群地藏在葉片中間,不仔細看幾乎難以發現。蜚仰著頭,伸出手指,一顆一顆地數著,嘴裡還唸唸有詞。可是果子實在太多,它們又藏得那樣隱蔽,數了半天,眼睛都有些花了,還是數不清究竟有多少。
他索性不再去數,只是蹲在樹下,雙手託著腮幫子,笑眯眯地看著那些青澀的小果子。陽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也照在那些充滿生機的小果子上。他能感覺到,這棵樹因為孕育著這些新的生命而更加充滿力量。他知道,今年的果子,一定比去年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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