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春啟
窗外的積雪逐漸消融，彷彿大自然正在揭開一場盛大的序幕。雪花並沒有如人們想象般驟然消失，而是以一種細膩而緩慢的方式悄然離去。它們順著屋簷緩緩滴落，宛如一串串晶瑩剔透的珍珠項鍊，每一顆都閃爍著微弱卻迷人的光芒。當這些水珠最終撞擊到堅硬的青石板時，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聲響，猶如天籟之音，又似有人輕敲著古老的木魚，給這寂靜的清晨增添了幾分生機與活力。
清晨推開房門，迎面而來的微風已不再那般凜冽刺骨，它輕柔地拂過臉頰，帶來一絲溫潤潮溼的氣息，其中還夾雜著泥土特有的芬芳味道。抬眼望去，遠處山坡上那株孤零零的桃樹，其原本乾枯硬朗的枝條此刻也變得柔軟許多，彷彿被春天喚醒一般。冬日裡的那份堅韌和冰冷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嫩綠，在風中微微搖曳，恰似一個剛剛睡醒的人正愜意地伸展著身軀，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寧靜與舒適。。
蜚靜靜地佇立在屋簷之下，目光凝視著眼前那棵孤零零的大樹，彷彿要將它深深地刻印在腦海之中。他身上那件略顯陳舊的棉襖雖然袖口處已被磨損出白色的毛邊，但卻清洗得異常潔淨。而他那頭長長的髮絲則隨意地披散在前額兩側，甚至有幾縷還遮住了半邊眼眸，但他似乎對此毫不在意，並未伸手去整理一下。
趙無眠…… 過了許久，蜚終於緩緩開口說道，我想去瞧瞧那片桃樹林。
此刻，趙無眠正身處院子中央，全神貫注地揮舞著手中的斧頭劈砍木柴。只見他高高舉起斧頭，略微停頓片刻後，便猛地用力向下一揮。然而隨著歲月的流逝，他的體力大不如前，這一斧落下，原本堅硬的木柴僅僅裂開了一條細微的縫隙而已。聽到蜚的話語，趙無眠停下動作，轉過頭來回應道：嗯，早去早回，記得回家吃午飯。
得到應允後的蜚邁步踏上積雪尚未完全消融的小徑，朝著山坡上方漸行漸遠。此時的積雪厚度相較於寒冬時節已然明顯變薄許多，當他每一步踩踏上去時，都會發出清脆悅耳的嘎吱聲，宛如踏足於一層薄薄的冰層之上一般。途中經過一片菜田，蜚瞥見雲岫正蹲伏在地頭上忙碌著，她手持一把鐵鍁，不停地將一鍬鍬積雪鏟入溝渠之中。
“雲姐姐，這才哪兒到哪兒啊，離立春可遠著呢！您這麼著急幹啥呀？”說話之人看著眼前忙碌不停的女子，面露疑惑之色。
只見那被稱為雲岫的女子緩緩抬起頭來，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珠，但她並未在意，只是輕聲說道：“趁著現在還沒有下雪，得趕緊把溝渠清理乾淨才行。等到積雪融化之後，就可以順利地翻動土地啦。”說完，她便再次低下頭去，專注於手中的工作。
聽到這話，名叫蜚的男子也不再多言，默默地跟隨著雲岫一同向前走去。一路上，他們經過了許多地方，最終來到了一棵桃樹下。此時正值寒冬時節，桃樹依然顯得光禿禿的，毫無生氣可言。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彷彿是一根根細長的針，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
然而，當蜚靠近桃樹並站立在其下方時，他卻突然停下腳步，並眯起雙眼凝視著樹枝許久。過了一會兒，他似乎終於發現了什麼似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微笑。原來，在那些看似光禿的枝條之間，竟隱藏著一些極為細微且不易察覺的凸起物。這些小東西宛如一粒粒微小的顆粒般附著在枝條的關節處，它們甚至比米粒還要小巧玲瓏幾分；而其色澤則稍顯深沉，呈現出一種介於褐色與紫色之間的獨特色調，既像剛剛癒合不久的傷疤，又好似剛剛睡醒過來的眼眸一般，半開半合，給人一種神秘莫測之感。
“還沒醒呢，就開始動了。 他輕聲呢喃著，彷彿生怕驚醒了什麼似的。微風輕輕拂過，帶來一絲涼爽的感覺，也將他額前的髮絲吹拂至腦後。然而，他卻渾然不覺，依舊靜靜地佇立在原地，目光專注地凝視著眼前那一個個小小的凸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站著，宛如一座雕塑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陸昭在院子的另一頭高聲呼喊他去吃晚飯時，他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而此時，陸昭已經連喚了三聲，聲音都帶著些許焦急與無奈。
來了—— 他緩緩轉過頭，回應著陸昭的呼喚。然後，他深深地望了那些小疙瘩最後一眼，似乎想要將它們的模樣永遠刻在腦海之中。隨後，他毅然決然地轉過身，邁步朝著山下走去。每一步都顯得有些沉重，彷彿揹負著千斤重擔一般。
走出數步之後，他忍不住停下腳步，再次回過頭來，眼神充滿眷戀和不捨。他仔細端詳著遠方，彷彿要透過層層山巒看清那些小生命是否安然無恙。終於，當他確定它們依然存在時，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飯後不久，他便再度踏上了前往目的地的路途。這一次，他隨身攜帶了一本小巧玲瓏的筆記本，並找了個舒適的位置——就在那棵大樹根旁坐下後，輕輕翻開了本子，開始提筆記錄道：“距離立春還有五日之時，樹枝條上已然冒出了嫩芽。它們微小無比，讓人不禁好奇與去年相比究竟是提前出現呢，亦或是稍顯滯後？實在難以憶起啊！似乎去年此時也曾前來觀賞過一番，可卻完全想不起那時是否已有新芽萌發。也罷也罷，待到明歲定要牢牢銘記於心，屆時再取出今年所記之筆記與之相較吧。”
他書寫時動作遲緩而謹慎，每一筆、每一劃皆是如此，字跡顯得有些歪斜扭曲。畢竟這麼多年過去了，儘管早已將當初使用的鉛筆替換成更為精緻的鋼筆，但其字型依舊未能得到顯著改善。然而，雲岫曾言及，久而久之倒覺得這般模樣頗具幾分別樣韻味，甚至能給人一種耐看之感。
自那日起，往後的時光裡，他幾乎每日都會如約而至。有時候會選擇清晨時分前去探望；有時候則會挑揀午後閒暇之餘動身出發；更有甚者，偶爾一日之內竟需往返兩次方才罷休。隨著時間悄然流逝，那些原本毫不起眼的小小疙瘩逐漸變得愈發圓潤飽滿起來。起初，它們呈現出褐色並略帶些許紫色調，而後漸漸轉變成暗紅色澤，緊接著又緩緩地透出一絲淡淡的粉色光芒，彷彿有某種神秘之物正欲衝破束縛，奮力撐開那層看似單薄脆弱的表皮，從而使得其內部真實色彩得以展露無遺。
驚蟄這天，天空下起了小雨。
雨絲細細的、密密的，彷彿不是雨滴而是水霧一般，輕輕地飄落在人們的臉頰上，帶來一陣輕微的瘙癢感。蜚並沒有撐開雨傘，就這樣靜靜地佇立在雨中，抬頭凝視著眼前的那棵大樹。
樹上的花苞已經長得足夠大了，有些甚至已經微微裂開了一道縫隙，隱約可以看到裡面鮮嫩欲滴的色彩。晶瑩剔透的雨水沿著樹枝緩緩流淌而下，一滴滴地滴落於蜚的面龐之上，但他卻絲毫不在意，任由這些水珠滑落。
趙無眠…… 蜚默默地在心中呼喚道，花朵快要開放啦！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撐著一把油紙傘慢慢地走上前來。來人正是趙無眠，她走到蜚身旁停下腳步，同樣抬起頭來，眯起眼睛仔細端詳起那棵樹上的花苞來。過了好一會兒，趙無眠才輕聲說道：嗯，確實快要綻放了呢。
““你說它們什麼時候全開？”蜚望著那滿樹的花苞，眼中充滿期待地問道。
“再等幾天吧。天氣暖和些後，大概也就一兩天的事情了。”一旁的人回答道。
此時，細密的雨絲正輕輕地敲打著桃樹枝條，那些原本就鼓鼓囊囊的花苞在雨水的滋潤下，更是顯得嬌俏可愛，彷彿隨時都會綻放開來。看著眼前這一幕，蜚不禁回憶起自己小時候的時光。那時的他，總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桃花盛開的美景，於是便天天跑來詢問趙無眠：“這些花怎麼還不開呀？”就這樣，一年又一年過去了，即使後來不再開口追問，他心裡其實也明白，花期將至，但那種按捺不住的心情卻始終無法平息，如果不問問，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似的難受。
在接下來的數日里，蜚簡直像是和這片山坡黏在了一起一般。無論是吃飯、睡覺還是玩耍，他都要守在這裡。有時候，甚至連飯都是端著碗直接蹲到桃樹下面去吃的，為此沒少挨雲岫的責罵，說他這樣做很容易把泥土扒拉進飯碗裡。然而，對於蜚來說，這些都不重要，畢竟他可是從小吃到大呢！
終於等到了春分前夕的那天清晨，蜚特意早早起床，此刻天空才剛剛泛起魚肚白。他小心翼翼地穿好衣服，生怕驚醒屋內的其他人，然後躡手躡腳地出了門。外面霧氣瀰漫，視線受到極大影響，往往只能看清周圍幾步遠的地方。但好在蜚對這裡非常熟悉，依靠著腦海中的記憶，順利地找到了那棵桃樹，並仰頭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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