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夜晚,格外漫長,彷彿時間也在此刻凝固。
蜚下定決心今晚絕不入眠。他搬來一張小小的木凳,穩穩地坐在寂靜無聲的庭院之中,身上緊緊裹著那件歷經歲月洗禮、早已褪色至蒼白的破舊棉襖。他微微仰頭,目光凝視著浩瀚無垠的星空。
一輪皎潔圓潤的明月高懸天際,宛如銀盤般灑下清冷光輝;而繁星則顯得有些稀少,僅有寥寥數顆最為璀璨耀眼者懸掛於遙遠的天邊,仿若有人精心挑選後將它們安置於此,至於其他眾多星辰,則似乎全都隱匿不見,心甘情願地將這片夜空的舞臺拱手相讓予月之主角。
蜚始終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端坐在原地,時而抬頭凝望蒼穹。
他早已不再是那個天真無邪的孩童了。如今的他,身材高挑,甚至比趙無眠還要高出半個頭顱,寬闊厚實的肩膀彷彿能夠扛起整個世界。然而,當他坐到那張小巧玲瓏的板凳上時,卻顯得有些侷促不安——雙膝幾乎快要碰到下巴,就好像將自己硬生生地擠進了一個狹窄逼仄的小盒子裡一般。儘管如此,他依然對這張小板凳情有獨鍾,宛如兒時那般眷戀不捨。
這張小凳子乃是陸昭親手打造而成,所用材料皆是廢棄的木材,做工粗糙簡陋,四條桌腿長短不一,晃晃悠悠,坐下後更是會發出刺耳難聽的“嘎吱”聲。可即便這樣,他也始終不肯更換新的座椅,堅稱唯有此凳方能讓他感到舒適自在,其他任何椅子都難以習慣。
此時此刻,陸昭正從廚房走出來,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盤瓜子和花生,另外還擺放著幾塊色澤誘人的祭灶糖。她輕輕地將這些美食放置在一旁的小桌子上。那隻盛放食物的盤子雖已略顯陳舊,表面佈滿歲月留下的痕跡,尤其是白色瓷器邊緣處磕碰出的數個豁口,隱隱透出內部灰暗斑駁的胎質;不過好在被擦拭得極為潔淨,在如水銀般灑落在地上的皎潔月色映照之下,依舊散發著令人心醉神迷的柔和光芒。慢慢地、緩緩地,他才挪動腳步走到椅子旁邊,輕輕地扶著椅背,小心翼翼地坐下。歲月不饒人啊!如今的他已然年邁體弱,行動變得遲緩而笨拙。只見他先伸出雙手支撐住自己那早已不再強健有力的膝蓋,再一點一點地彎曲腰背,這一連串看似簡單的動作卻耗費了他不少氣力,彷彿一臺生滿鏽跡且零件老化嚴重的古老機器一般,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顯得如此吃力。好不容易完全坐穩之後,他如釋重負般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就好像剛剛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成功攻克一項艱鉅無比的任務似的。此時的他滿頭銀絲如雪般潔白無瑕,面龐之上更是佈滿了密密麻麻猶如老樹表皮紋路般縱橫交錯的深深淺淺的皺紋,但當他咧嘴微笑時,那雙原本就不大的眼睛便會眯成兩條細細的縫隙,與數十年前毫無二致。:“一年過去之後一切都會變得美好起來。只有當時間流逝後才能迎來嶄新的一年啊!正所謂舊事物不離去,新事物便無法到來嘛。”蜚微微側過頭去沉思片刻,心中暗自琢磨道:似乎確實如此呢。於是她點了點頭表示贊同,並輕聲說道:“那就讓我們耐心守候吧,等待新年的降臨。”
就這樣,兩個人靜靜地並排坐在庭院之中,一邊悠閒地嗑著瓜子,一邊默默期待著新年的腳步越來越近。這些瓜子散發著濃郁的五香味,味道咸鮮可口,但蜚卻吃得慢條斯理。只見她先小心翼翼地將瓜子外殼輕輕咬出一道小口子,然後再用纖細的手指甲巧妙地將其剝開,最後仔細地把裡面的果仁摳取出來送進嘴巴里慢慢咀嚼幾下,方才嚥下肚去。而與蜚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陸昭,他嗑起瓜子來速度極快,猶如一隻歡快的小雞正在不停地啄食米粒一般。伴隨著一聲聲清脆響亮的“咔咔”聲響起,那些被嗑破的瓜子殼如同雪花般紛紛揚揚地從他口中飛出,散落在地上鋪成了厚厚的一層,彷彿給整個小院蒙上了一層潔白無瑕的薄紗。
雲岫輕移蓮步走了出來,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壺熱騰騰的茶水。她走到桌前,輕輕地將茶壺放在桌上,然後提起壺嘴,為在座的兩人分別斟滿一杯濃郁的紅茶。
那杯中的紅茶呈現出深邃而誘人的紅褐色調,宛如被歲月沉澱過一般厚重深沉;在皎潔如水的月色映照之下,更是泛起一層淡淡的琥珀光芒,晶瑩剔透、流光溢彩,彷彿蘊含著無盡的故事和韻味。隨著時間推移,杯中升騰起絲絲縷縷的熱氣,它們如同一條條纖細柔滑的絲帶,輕盈地舞動在空中,最後逐漸飄散開來直至消失不見,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你們兩個可真是懂得享受啊! 雲岫柔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嗔怪之意,但更多的還是對這溫馨場景的喜愛與欣賞之情。
聽到這話,陸昭微微一笑,隨即又拿起茶壺給自己面前的杯子添滿,同時熱情地招呼道:來來來,快過來坐吧,咱們一同在這裡守候這美好的時光。
雲岫慢慢地坐下身來,動作輕柔而優雅。此刻,三人圍坐在一張小巧玲瓏的桌子旁,彷彿被一股寧靜祥和的氛圍所籠罩。他們輕啜香茗,偶爾磕幾顆瓜子,漫不經心地閒聊著家常瑣事。
話題從今年豐收的桃子開始,自然而然地延伸到對來年玉米收成的期許;又談到菜地裡長勢喜人的大白菜,與去年相比更勝一籌;接著提到山坡上那棵桃樹,似乎需要在明年適時施加肥料以促進生長;隨後話鋒一轉,討論起春季翻耕土地、夏季增加澆水量以及秋季修剪桃樹枝條等農事安排。
蜚靜靜地傾聽著,間或插上一兩句話,表示自己對此略知一二。例如,他清楚知曉桃樹為何會在冬季凋零落葉,明白何時應當給玉米灌溉水分,還了解雲蘿的腿部狀況日益不佳,陸昭的白髮如霜般蔓延開來,連雲岫的眼角也悄然爬上幾道細紋。這一切,他皆銘記於心,卻從不輕易吐露半句。
他宛如一個默默觀察生活點滴的旁觀者,將這些瑣碎小事深深地烙印在心底深處,並細心記錄在那本專屬的小本子裡。每一行字都是那麼工整規範,筆畫之間透露出一種認真和專注。
趙無眠緩緩地從屋子裡踱出,手中緊緊攥著那條陳舊不堪的毯子。這條毯子呈現出一種黯淡的灰色調,上面原本毛茸茸的部分幾乎已經脫落殆盡,只剩下一些稀疏的線頭若隱若現。儘管如此,它依然散發著溫暖的氣息。
走到蜚身旁後,趙無眠小心翼翼地將毯子輕輕披在了對方的肩頭,並輕聲說道:“莫要著涼了,夜晚風寒得緊呢。”
蜚微微抬頭,目光凝視著眼前這個男人。在皎潔的月色映照之下,趙無眠那張飽經滄桑的面龐宛如一幅褪色的老舊相片,其面部輪廓亦變得有些朦朧不清。歲月無情地侵蝕著他,使得他如今不僅身形佝僂、步履蹣跚,就連面容也已不再年輕。然而,唯有那對眼眸依舊如初般熾熱而溫暖,彷彿與多年前毫無二致。
“今夜你不歇息嗎?”蜚柔聲問道。
趙無眠微微一笑,然後挨著蜚坐了下來,回答道:“我並無睡意,在此守護年歲罷了。”
聽到這話,蜚不禁輕笑出聲,隨即將身體向趙無眠靠近了些許。由於毯子尺寸有限,無法完全覆蓋住兩人身軀,於是趙無眠便毫不猶豫地將屬於自己的那半邊毯子扯開,盡數鋪展於蜚的身上,僅留下一小角毯邊隨意地搭在自己的雙膝之上。
月亮慢慢移過天頂,往西邊沉下去。星星越來越亮,密密麻麻地鋪滿整個夜空,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原來星星沒有走,只是月亮太亮了,遮住了它們。月亮偏西了,它們就又出來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漸漸遠去。
雲蘿也出來了。她拄著柺杖,慢慢走到院子裡,李寒衣扶著她。雲蘿在椅子上坐下,把柺杖靠在一邊,靠在椅子扶手上。她如今已經很少出門了,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但今天是除夕,她不肯睡,說一年就這一個晚上,睡不著,也不想睡。
“都守著呢?”她問。
陸昭給她倒了杯熱茶:“都守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