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蘿捧著茶杯,望著天邊的月亮。月亮已經偏西了,掛在樹梢上,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光不那麼亮了,顏色也淡了。“真快。又是一年。”她說。
李寒衣在她身邊坐下,沒有說話。她的手輕輕握著雲蘿的手,兩隻蒼老的手交疊在一起,安安靜靜的,像是兩棵老樹的根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蜚看著她們,心裡暖暖的,像是喝了一大口熱茶,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他想起小時候,剛來山谷的時候,什麼都不懂,什麼都問。那時候雲蘿還能走很遠的路,能陪他上山坡看桃花,她走得比他快,他要在後面小跑才能跟上。陸昭的頭髮還是黑的,炒菜時能顛勺,鍋裡的菜翻得老高,落下來,一點都不會灑出來。雲岫還是個年輕的姑娘,梳著兩條長辮子,和他鬥嘴時笑得很大聲,聲音能傳遍整個山谷,連山坡上的鳥都被驚飛了。趙無眠的背還是直的,能劈一整天的柴,斧頭舉得高高的,落下去,柴就裂成兩半,聲音又脆又響。
現在他們都老了。
但他還在。
他從來沒有想過離開。這個山谷,這些老人,這棵桃樹,這些日子,就是他的一切。
“趙無眠。”
“嗯?”
“明年還守歲嗎?”
“還守。”
“後年呢?”
“也守。只要還在,就守。”
蜚點點頭:“那我也守。只要你們守,我就守。”
天邊泛起魚肚白。第一聲雞鳴從山下的村莊傳來,清脆響亮,像是有人敲了一下銅鑼,震得空氣都顫了。
陸昭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他的胳膊舉不高了,伸到一半就放下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拽著他的手。他捶了捶腰,腰彎了一整天,酸得厲害。“天快亮了。”
雲岫也站起來,望著天邊那一抹淡金色的光。那光越來越亮,像是有人在天邊點了一盞燈。“新年要來了。”
蜚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望著東方。天邊的光越來越亮,從淡金變成橘紅,從橘紅變成金紅。雲層被染成絢爛的顏色,一層一層,像是有人在天上潑了一幅畫,畫裡有山,有水,有樹,有房子,有雪地,有炊煙。
太陽出來了。
新年的第一個早晨。
蜚站在院子裡,被那金色的陽光籠罩著,渾身暖洋洋的,像是有人把他整個人泡在了溫水裡。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那雙紫金色的眼睛上,眼睛裡有光,也有淚,亮晶晶的,像是也結了一層霜。他回過頭,看著身後那些陪他守了一夜的人。陸昭在收拾桌上的瓜子殼,用袖子抹桌子,雲岫在給他幫忙,把茶杯收走。雲蘿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回味什麼。李寒衣握著她的手,也閉著眼,靠在椅背上。趙無眠站在他身後,也望著那輪初升的太陽,陽光把他的白髮染成了金色。
“趙無眠。”他輕聲說。
“嗯?”
“新年好。”
趙無眠看著他,笑了:“新年好。”
遠處,那棵桃樹靜靜地站在山坡上,光禿禿的枝丫被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樹根旁邊的雪又化了一些,露出更大片的黑褐色泥土,泥土裡有看不見的根,根裡有看不見的春天。它站了一夜,陪他們守了一夜。它沒有腿,不能走過來;沒有嘴,不能說話。但它和他們一樣,也迎來了新的一年。
它還在等春天。但此刻,它也在過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