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三章 蟬鳴夏深
盛夏的暑氣一日濃過一日,毒辣的日頭炙烤著大地,連空氣都彷彿被擰出了汗。蟬蟲們像是鉚足了勁兒,從熹微的晨光一直嘶鳴到沉沉的暮色,那聒噪的“知了——知了——”聲浪,一聲高過一聲,叫得人心煩意亂,坐立不安,彷彿有無形的鈍鋸子在滾燙的空氣裡來回拉扯,鋸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連呼吸都帶著幾分焦灼。
陸昭一邊用蒲扇使勁扇著風,一邊皺著眉抱怨:“你聽你聽,這蟬叫得越歡,天就越熱,簡直是火上澆油!”他額頭上的汗珠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剛用毛巾擦過,轉眼又滲出一層。
然而蜚卻似乎完全不受這喧囂的侵擾。他依舊每天雷打不動地坐在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桃樹下,斑駁的樹影在他身上搖曳。頭頂上,蟬兒們聲嘶力竭地唱著夏日的獨角戲,那聲音鋪天蓋地,彷彿要將整個山谷都填滿。但蜚的眼神,卻始終溫柔地落在那些掛滿枝頭的桃子上。它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天比一天紅潤,一天比一天飽滿。
蟬聲在他耳邊確實響著,嗡嗡不絕,但他聽著,卻覺得那聲音遙遠得很,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琉璃,又像是從另一個喧囂熱鬧卻與他無關的世界傳來,模糊而縹緲。他的全部心思,都被那些粉嫩的果實牢牢吸住了。蟬鳴,於他而言,不過是這盛夏時節裡一道自然而然的背景音,就像風吹過樹葉時沙沙的輕響,又像是遠處山澗溪水叮咚的流淌,是夏天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平和而寧靜,融入了這片土地的呼吸。
如今,桃子已經長得有成人的拳頭般大小了。果皮上,一半已是誘人的胭脂紅,另一半則是嬌嫩的鵝黃,紅裡透黃,黃中帶紅,像極了少女羞赧的臉頰。它們沉甸甸地掛滿枝頭,把原本遒勁的桃樹枝都壓得彎了腰,有的枝條甚至幾乎要垂到地面,彷彿不堪重負,卻又堅守著使命。
蜚每天都會伸出手,輕輕點數著那些寶貝疙瘩。“一、二、三……六十八。”不多不少,整整六十八個。他給它們都取了名字,最大最紅的那幾個,分別叫大胖、二胖、三胖,還有些個頭稍小但同樣精神的,他都親切地喚作“小胖們”。他一個個地確認,大胖還在,二胖也精神著呢,三胖旁邊的小胖們也都安安穩穩地掛著,一個都沒掉,一個都沒少。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樹下,背靠著粗糙而溫暖的樹幹,感受著樹皮下生命的脈動。蟬兒在頭頂的枝葉間不知疲倦地聒噪著,那聲音在山谷間迴盪,激起層層疊疊的回聲,滿山滿谷都是它們的“演唱會”。蜚卻充耳不聞,只是專注地數著那些桃子,一遍又一遍,心裡安安靜靜的,沒有一絲波瀾。那感覺,就像是在數著自己胸腔裡平穩而有力的心跳,每一次跳動,都與這夏日的寧靜、與桃樹的生長、與果實的成熟緊密相連,充滿了踏實的喜悅與期待。陽光透過葉隙,灑下細碎的金斑,落在他滿足的臉上,也落在那些即將成熟的桃子上,一切都美好得恰到好處。
這天傍晚,陸昭在院子裡擺了一張竹床,說是晚上在院子裡睡,涼快。竹床是舊的,躺上去嘎吱嘎吱響,竹篾子有些地方斷了,用麻繩綁著,但陸昭說,越舊越涼快。蜚也搬了張竹椅,坐在桃樹下,不肯回屋。桃樹下涼快,風從山坡上吹下來,穿過桃樹的枝葉,帶著樹葉的味道和桃子淡淡的甜香。天黑了,月亮升起來,又大又圓。蟬不叫了,換成蛐蛐在叫,一聲一聲的,細細的,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蜚靠在樹幹上,望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個夜空,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銀子。
“趙無眠。”他開口。“嗯?”趙無眠從屋裡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他老了,坐下來的動作很慢,要先用手撐著膝蓋,慢慢彎下腰,然後才能坐下。“你說,桃子什麼時候能熟?”趙無眠看了看那些紅了一半的桃子:“快了。再等幾天。”蜚點點頭。他知道快了。但他不急。等了那麼久,不差這幾天。
那天夜裡,蜚做了一個夢。夢裡,那棵桃樹結滿了紅紅的桃子,壓得樹枝都彎到地上了。他站在樹下,伸手摘了一個,咬了一口。很甜,甜得他眼睛都眯起來了。他想喊趙無眠來吃,卻喊不出聲。然後他就醒了。天已經亮了。他躺在竹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子。趙無眠坐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做夢了?”趙無眠問。蜚點點頭:“夢見桃子熟了。”趙無眠笑了:“快了。”
蜚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跑上山坡。桃子還是半紅的,沒有全紅。他蹲在樹下,看著那些桃子,心裡有點急。但他告訴自己,不急。快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下山坡吃早飯去了。
那天中午,陸昭做了一鍋綠豆湯。六個人坐在院子裡,喝著綠豆湯,聊著天。蜚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得肚子圓滾滾的。“別喝太多了。”雲岫說,“等會兒吃不下飯。”蜚搖搖頭:“吃得下。”雲蘿看著他,笑了:“這孩子,胃口還是這麼好。”蜚也笑了:“長大了,胃口更好了。”
那天下午,太陽特別大。蜚沒有上山坡,他坐在屋簷下,遠遠地望著那棵桃樹。
盛夏的午後,日頭毒辣得像要把整個山坡烤焦。那棵老桃樹的葉子,被曬得捲了邊,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失去了往日的青翠,透著一股蔫巴巴的疲憊。然而,與葉子的萎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樹上的桃子,它們像是卯足了勁兒吸收著這盛夏的光與熱,比昨日又紅透了幾分。那紅色,不是那種沉悶的深紅,而是帶著一種鮮活的、近乎透明的光澤,彷彿每一顆桃子都在皮下流動著甜蜜的汁水,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格外誘人。
他,蜚,就靜靜地站在桃樹下,仰著頭,目光像一張細密的網,輕輕籠罩著那些飽滿的果實。他的心裡在默默地數著,一個,兩個,三個……數得那樣專注,彷彿這是世間最重要的事情。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被曬熱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桃香。“六十八個。”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個數字讓他感到一種踏實的喜悅。
終於,捱到了傍晚。夕陽的餘暉給天空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燥熱的空氣也漸漸散去,一絲絲涼爽的晚風拂過山坡,帶來了些許慰藉。蜚的腳步輕快了許多,他幾乎是小跑著又上了那個熟悉的小山坡。他蹲在桃樹下,這次離得更近了,幾乎是臉貼著臉,一個一個地仔細端詳那些桃子,像是在欣賞一件件稀世珍寶。
很快,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個桃子上。那是樹上最大的一個,此刻它已經完全褪去了青澀,通體紅透,紅得像一塊上好的瑪瑙,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透亮感。在夕陽最後的金輝映照下,它表面的絨毛都清晰可見,閃爍著溫潤而誘人的光芒。蜚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桃子的表皮。指尖傳來的觸感是柔軟的,帶著成熟果實特有的飽滿彈性,彷彿稍一用力就要破皮而出。他又把鼻子湊近,深深吸了一口氣,一股濃郁而清甜的桃香瞬間充滿了他的鼻腔,那香味純粹而熱烈,是陽光和雨露的味道,是自然饋贈的芬芳。
“趙無眠!”他再也忍不住,興奮地朝著不遠處正在收拾農具的身影喊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這個熟了!你快來看!”
趙無眠聽到喊聲,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帶著溫和的笑意走了上來。他順著蜚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個桃子,也不由得點點頭,眼中流露出欣賞的神色:“嗯,確實熟了,熟得正好。”
蜚卻沒有立刻伸手去摘。他依舊蹲在那裡,目光緊緊地鎖在那個熟透的桃子上,彷彿要將它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心裡。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也從桃子上褪去,天色開始微微暗淡下來。空氣裡的涼意更濃了,遠處傳來幾聲歸鳥的鳴叫。
“明天摘。”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和期待。
趙無眠看著他專注的樣子,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帶著幾分瞭然和縱容:“好,明天摘。”他知道,蜚是想讓這顆完美的桃子,在最好的時光裡,再享受一個寧靜的夜晚。
那天晚上,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想著明天。明天,第一個桃子就要摘了。他要第一個給雲蘿,第二個給陸昭,第三個給雲岫,第四個給李寒衣,第五個給趙無眠。第六個……第六個給自己。他想著想著,笑了。
窗外,月亮又大又圓。那棵桃樹靜靜地站著,那個最大的桃子掛在枝頭,紅紅的,亮亮的,在月光下閃著光。它在等明天,等那個孩子來摘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