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四章 灼灼其華,伸手可摘
蜚對那段從桃花初落到桃子成熟的漫長時光,記憶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他記得第一朵粉嫩的桃花如何在春風中輕輕搖曳,然後帶著不捨飄落,也記得當毛茸茸的小綠果剛掛上枝頭時,他心中那份難以言喻的期待與喜悅。從那時起,他便像一位最虔誠的守望者,風雨無阻,每日都會來到桃樹下。
他專門準備了一個小小的、帶著磨痕的牛皮紙本子,那是他最珍貴的寶貝。本子裡的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桃子成長的點滴,那稚嫩的筆跡,一筆一劃都凝聚著他的心血與期盼。“五月十七日,晴。今日陽光甚好,最大的那個桃子又明顯大了一圈,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塊綠色的小石頭,但比昨天更圓潤了些。旁邊幾個小的也不甘示弱,都在努力生長。”“五月二十日,陰轉小雨。午後下了場不大不小的雨,雨滴打在葉子上沙沙作響,也滋潤了桃子們。雨後的桃子顯得更水靈了,顏色似乎也深了一點。希望這場雨能讓它們快快長大。”“五月二十三日,多雲。驚喜!最大的那個桃子尖兒開始泛白了,不再是純粹的青綠色,像害羞的小姑娘偷偷露出了一點臉頰。其他的還是綠綠的,看來這個是老大,長得最快!”“六月初三,晴間多雲。老大的‘臉頰’更紅了,已經紅了小半邊,像抹了胭脂,在陽光下特別顯眼。我忍不住湊近聞了聞,好像有一絲絲若有若無的甜香了。”“六月十一日,晴。全紅了!全紅了!老大整個都變成了誘人的粉紅色,像一顆晶瑩剔透的紅瑪瑙掛在枝頭。其他的也開始陸續轉色,但都沒有它這般耀眼。我的心怦怦直跳,感覺就快能嚐到它的味道了!”
蜚坐在門檻上,藉著熹微的晨光,又一次把小本子從頭到尾翻了個遍。那些娟秀的字跡,記錄著他無數個清晨與黃昏的等待,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桃子的清香。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每一個細節都刻在心裡,才小心翼翼地將小本子撫平,珍而重之地揣進懷裡,用手輕輕拍了拍,彷彿這樣就能將這份喜悅與期待牢牢鎖住。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目光堅定地望向村後的小山坡。
此刻,天邊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夜幕的輕紗尚未完全褪去。草叢間,晶瑩的露水還沉甸甸地掛在每一片草葉尖上、花瓣上,在微弱的晨光下閃爍著璀璨的光芒,宛如有人不小心在地上撒了一層碎鑽,又像是無數顆細小的珍珠,將整個世界裝點得夢幻而清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涼絲絲的甜意,那甜味如此清新,如此純粹,讓人分不清究竟是熟透的桃子散發出來的芬芳,還是帶著草木氣息的露水的甘甜。
蜚幾乎是小跑著衝上了山坡,腳步輕快而急切,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腳,他卻渾然不覺。他徑直來到那棵熟悉的桃樹下,蹲下身,仰起頭,目光貪婪地注視著那個他期盼了許久的桃子。
那個最大的桃子,就靜靜地掛在向陽的枝椏上,顏色紅得恰到好處,像一團燃燒的小火球,又像一顆碩大的紅寶石,在初升朝陽的映照下,彷彿通體都在發光,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半透明感。透過那薄薄的果皮,似乎能隱約看見裡面飽滿多汁的金色果肉在流動,讓人垂涎欲滴。桃子的表皮上,還均勻地覆蓋著一層細細的、白白的果霜,像給這顆珍寶披上了一層朦朧的面紗,那是桃子完全成熟、糖分充足的最佳標誌。
蜚的心跳得飛快,他慢慢地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光滑溫潤的桃皮,卻又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來。他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裡既有即將得償所願的激動,又有一絲莫名的緊張與不捨。他等了太久太久,從繁花似錦的春天,一直等到蟬鳴陣陣的夏天;從最初那星星點點的花苞,一直等到如今這沉甸甸的碩果。他每天都來,每天都看,每天都在心裡默默地念叨:“快點長大,快點成熟吧。”現在,它終於熟了,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第二次伸出手,可在距離桃子還有寸許的地方,又一次猶豫地縮了回來。這一次,他能更清晰地聞到桃子散發出的濃郁甜香,那香氣彷彿有魔力一般,勾著他的心。
“不能再等了。”蜚在心裡對自己說。
第三次,他終於鼓起了勇氣。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巧玲瓏的剪刀,那是雲蘿特意送給他的,說是剪果柄最方便,不會傷到果樹。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剪刀的刃口對準桃柄,手腕微微用力,只聽“咔嚓”一聲輕響,那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脆。
雲蘿咬了一口。那一口下去,牙齒幾乎沒怎麼用力,飽滿的果肉便順從地分開了。清甜的汁水瞬間在口腔裡爆開,帶著陽光的暖意和泥土的芬芳,順著喉嚨滑下,彷彿一股甘泉浸潤了乾涸的心田。那甜味恰到好處,不濃不膩,帶著一絲絲天然的微酸,挑逗著味蕾,讓人忍不住想要更多。
“怎麼樣?怎麼樣?”蜚急切地問,小臉上滿是期待,像個等待誇獎的孩子。
雲蘿慢慢咀嚼著,眼睛微微睜大了些,隨即又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她細細品味著,連帶著果肉裡的纖維都似乎帶著甜意。好一會兒,她才嚥下,滿足地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充滿了溫柔:“甜,真甜。是我吃過最甜的桃子了。”
蜚的眼睛更亮了,像是有星星在裡面閃爍。他咧開嘴,露出兩排整齊的小白牙,開心得幾乎要跳起來。“我就知道!這棵樹去年就結了好多,今年我特意看著,這個是最大最紅的!”他興奮地說著,小手還比劃著,彷彿在描述那桃子如何在他的期盼中一天天成熟。
雲蘿看著他雀躍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又咬了一口,這次咬得大了些,桃汁順著嘴角流了下來。她也不擦,只是用舌尖輕輕舔去,眼神里充滿了寧靜的喜悅。陽光透過屋簷的縫隙,灑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那原本清瘦的臉頰,因為這口桃子的甘甜,似乎也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紅暈。
“蜚,你也吃。”雲蘿把桃子遞到蜚嘴邊。
蜚卻搖了搖頭,往後縮了縮脖子,笑道:“我要等趙無眠一起吃。我們三個,一人一半!”他特意強調了“一人一半”,彷彿那是世間最公平也最美好的分配。
“傻孩子。”雲蘿嗔怪了一句,心裡卻暖洋洋的。她知道蜚的心意,這個孩子,總是把最好的東西留給他在意的人。她捧著桃子,又深深聞了聞,那股甜香似乎更濃郁了,不僅僅是桃子本身的味道,還夾雜著蜚的純真和山間清晨的清新。
這時,趙無眠從屋裡走了出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墨香。他看到蜚蹲在雲蘿面前,雲蘿手裡捧著那個碩大的桃子,嘴角還帶著汁水,便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緩步走過去,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看來,我們的小蜚收穫了今年的第一份甜蜜。”
蜚立刻站起來,跑到趙無眠身邊,仰著小臉說:“趙無眠,雲蘿說這是她吃過最甜的桃子!我們分著吃!”
趙無眠摸了摸蜚的頭,目光轉向雲蘿。雲蘿舉起桃子,對他晃了晃,臉上是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確實很甜,你也嚐嚐。”
趙無眠接過桃子,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心中一暖。他看著果皮上那層細密的白霜在陽光下閃著銀光,紅紫相間的色澤如同上好的瑪瑙。他沒有立刻咬,而是像蜚剛才那樣,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彷彿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好,我們一起分著吃。”趙無眠的聲音溫和而有力,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他找了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將桃子切成了三等份,果肉飽滿,核兒卻很小。他將最大的那一份遞給了雲蘿,然後將另一份遞給蜚,最後才拿起屬於自己的那一塊。
三個人,就那樣站在屋簷下,晨光中,分食著一個香甜的桃子。蜚吃得最快,小嘴巴塞得滿滿的,臉頰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雲蘿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品味,彷彿在品嚐歲月的饋贈。趙無眠則吃得從容,目光不時在蜚和雲蘿臉上流轉,帶著淡淡的滿足和欣慰。
桃子的甜香,混合著清晨的微風,在小小的院落裡瀰漫開來。那不僅僅是果實的甜,更是人心的甜,是平淡生活中,最質樸也最動人的幸福滋味。蜚看著趙無眠和雲蘿臉上的笑容,覺得自己的心也像那熟透的桃子一樣,滿滿的,甜甜的,快要溢位來了。他想,以後每年,他都要摘最大最紅的桃子,和他們一起分享。她的牙不好了,咬得很慢,但桃子很軟,一咬就破了,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她慢慢嚼著,嚼了很久。“甜。”她說。蜚笑了。
那天上午,他把桃子一個一個摘下來,按著順序分給大家。第二個給陸昭,第三個給雲岫,第四個給李寒衣,第五個給趙無眠。第六個給自己。剩下的,他一個一個地摘,一個一個地放進籃子裡。六十八個,一個都沒少。他摘得很慢,每一個都摘得很小心,用那把小小剪刀,輕輕剪斷果柄。每摘一個,他都要在手裡捧一會兒,看看它的顏色,聞聞它的香味,在心裡念一遍它的名字。
陸昭在廚房裡忙活,做桃幹、桃醬、桃脯、桃罐頭。蜚給他打下手,削皮、切片、擺盤。他削皮削得很快,皮削得薄薄的,幾乎不帶上果肉。切片切得薄薄的,厚薄均勻,擺在竹匾上,一片一片,像是擺了一朵花。雲岫也來幫忙,三人忙了整整一天,把六十八個桃子都處理完了。桃幹擺在竹匾上,在太陽下曬著,金黃色的,半透明的,在陽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桃醬裝在一個個小罐子裡,紅紅的,稠稠的。桃脯碼在盤子裡,一片一片的,整整齊齊。桃罐頭擺在架子上,一排一排的,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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