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九章 冬來，寒意沁骨
立冬那天，山谷裡颳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風。風從北邊來，翻過山樑，順著山谷灌進來，呼呼地響，像是有誰在天上拉風箱。樹上最後幾片葉子被風扯下來，捲到半空中，打了幾個旋，又飄飄蕩蕩地落下來，落在草垛上，落在屋頂上，落在溪水裡，順著水流走了。那棵桃樹徹底光禿了，光溜溜的枝丫在風中搖晃，像是瘦瘦的老人在寒風中打哆嗦。
蜚站在院子裡，被風吹得站都站不穩。他抱著院子裡那根木樁，眯著眼睛，看著那棵在風中搖晃的桃樹。風灌進他的領口，把棉襖吹得鼓起來。他已經比趙無眠高了，肩膀也寬了，但風太大了，他還是得抱著木樁才能站穩。“趙無眠！”他喊道，“風好大！”趙無眠從屋裡走出來，用身體幫他擋著風。趙無眠老了很多，背也駝了，走路也慢了，但他還是習慣性地站在蜚前面，替他擋風。“進去吧，外面冷。”蜚搖搖頭：“再看一會兒。”
風越刮越大，吹得竹屋都吱呀作響。陸昭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進來吧！外面冷！”蜚裹緊了身上的棉襖，繼續抱著木樁，看著那棵桃樹。風把那棵樹的枝條吹得東倒西歪，但它就是沒有倒。不管風怎麼吹，它都牢牢地站在那裡。蜚看著看著，突然笑了。“趙無眠。”“嗯？”“它不怕。”趙無眠點點頭：“嗯，它不怕。”風裡夾雜著山那邊枯草和塵土的氣息，一股腦地往人鼻子裡鑽。蜚的臉頰被吹得通紅，像熟透的山裡紅，他不時地吸溜一下鼻子，睫毛上甚至凝結了細小的白霜。那根被他緊緊抱著的木樁，是去年冬天趙無眠帶著他一起打下的，說是要給葡萄藤搭架子，如今葡萄藤早已葉落藤枯，木樁卻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他看著那棵桃樹，枝椏間還殘留著夏天時桃子青澀的影子，彷彿能聞到那時滿院的甜香。可現在，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在狂風中發出“嗚嗚”的哀鳴，像是誰在低聲哭泣。有些細弱的枝條被風抽打得幾乎要斷裂，卻依然倔強地與風抗爭著。
“你看，”蜚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它還站著。”
趙無眠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棵桃樹是蜚剛來時親手栽下的，一晃眼，都這麼多年了。他記得那時蜚還那麼小，怯生生地拿著小小的桃樹苗，問他：“無眠，它會活嗎？”如今，小樹已成老樹，怯生生的孩子也長成了半大小夥子。趙無眠的背更駝了，臉上的皺紋像被刀刻過一樣深，被風一吹，眼角的皺紋裡似乎都藏進了沙子。他咳嗽了兩聲，聲音沙啞：“嗯，它命硬。”
“就像我們一樣。”蜚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陸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從廚房出來，腳步有些踉蹌，她把碗遞到蜚面前，又給趙無眠攏了攏被風吹開的衣襟。“快喝點薑湯暖暖身子，看你們爺倆，凍成什麼樣了！這風，邪性得很，像是要把這山都掀翻了似的。”她的聲音裡帶著嗔怪，眼神卻滿是疼惜。
蜚接過薑湯，碗沿燙得他手指一縮，但他還是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薑湯辛辣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寒意。他依舊望著那棵桃樹，風似乎更猛了，竹屋的茅草屋頂被掀起了一小塊，陸昭“哎呀”一聲，急忙跑過去按住。趙無眠也想去幫忙，卻被蜚拉住了。
“讓陸婆婆去吧，她比你利索。”蜚說，眼睛依然沒有離開桃樹。
風把桃樹枝吹得幾乎要貼到地面，又猛地反彈回去，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有一根較粗的枝椏終於不堪重負，“咔嚓”一聲斷了，被風捲著，像一條黑色的蛇，在空中扭曲了幾下，遠遠地甩進了山谷裡。
蜚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自己的胳膊被折斷了一樣。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趙無眠感覺到了他的緊張，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樹嘛，總會有枝椏被吹斷的。明年春天，又會長出新的來。”
蜚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那斷了枝椏的地方。那裡光禿禿的，像一個醜陋的傷疤。但奇怪的是，即便少了一根枝椏，那棵桃樹依然沒有倒下，它的根，彷彿深深地扎進了這山谷的每一寸土地裡，與這山，這石，融為了一體。
風還在刮，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鉛灰色的雲沉沉地壓在山頭上，彷彿隨時都會塌下來。山谷裡的風聲更像是野獸的咆哮，令人心悸。
蜚看著看著，突然笑了。那笑容在他被凍得通紅的臉上綻開，像冰雪初融時的第一朵花。
“它不會倒的。”他篤定地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彷彿能穿透這呼嘯的風聲，“無論風多大，它都不會倒。”
他放下手中的空碗，不再抱那木樁，而是挺直了身子。風依舊吹得他衣服獵獵作響，吹得他頭髮亂舞，但他站得很穩，像一棵年輕的樹，在風中舒展著自己的枝幹。趙無眠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慰的光芒，他默默地退後了半步，將這個擋在風前的位置，讓給了這個已經長大的孩子。
陸昭也回來了，看到蜚站在風中，像一尊雕塑，不禁有些擔心：“蜚兒，快進來吧，天要黑透了！”
蜚回頭，對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陸婆婆，我們進屋吧。等明天風停了，我去看看桃樹的根，給它培點土。”
趙無眠點了點頭，拉著蜚的手，陸昭跟在他們身後，輕輕帶上了吱呀作響的木門。門外，狂風依舊，那棵光禿禿的桃樹，在無邊的黑暗中，依然倔強地挺立著，彷彿在向這嚴酷的冬天，宣告著生命的不屈。而屋內，爐火正旺，映照著三張平靜而溫暖的臉龐。
那天晚上，陸昭做了一鍋熱乎乎的羊肉火鍋。厚重的紫銅鍋穩穩地擺在八仙桌中央，底下燒得通紅的炭塊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將整個屋子都烘得暖融融的。鍋裡的老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乳白的湯汁翻滾著，裹挾著羊肉的醇厚與各類香料的芬芳，爭先恐後地往鼻子裡鑽。
肉片切得薄如蟬翼，在沸湯裡稍稍一涮便捲了邊，透著誘人的粉嫩；翠綠的青菜、凍豆腐、寬粉條，還有陸昭特意滷製的豆腐泡，滿滿當當地碼在旁邊的竹籃和瓷盤裡，五顏六色，煞是好看。六個人圍坐在一起，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笑意，手裡的竹筷在熱氣氤氳中靈活地穿梭，伸進鍋裡撈起自己心儀的吃食。
蜚率先夾了一片涮好的羊肉，在調好的麻醬蒜泥裡重重滾了滾，讓每一絲肉縫都裹上濃郁的蘸料，然後迫不及待地送進嘴裡。“唔，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讚歎，眼睛微微眯起，一副享受的模樣。陸昭看著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立冬要吃火鍋，這叫‘補冬’，吃了整個冬天都不冷。”蜚用力點點頭，又飛快地夾了一片肉，這次是肥瘦相間的，入口即化。雲岫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碗裡堆得像小山似的食物，忍不住笑了：“蜚，你每年立冬都吃這麼多，也不怕把肚子撐壞。”蜚嚥下嘴裡的肉，理直氣壯地說：“因為好吃啊，陸昭做的火鍋，一年就等這一回呢！”眾人聽了都笑起來，屋子裡的氣氛更加熱烈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每個人的臉上都泛著紅光，胃裡也暖烘烘的。吃完火鍋，天已經完全黑透了。傍晚時還呼嘯著的北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天地間一片寂靜。一輪皎潔的滿月悄然升了起來，又大又圓，像一面銀盤懸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清輝遍灑，將整個山谷照得如同白晝一般，連遠處山坳裡的石頭都看得清清楚楚。
蜚披著一件厚棉襖，獨自站在屋簷下，微微仰著頭，望著院子外山坡上那棵光禿禿的老桃樹。枝椏虯勁，在月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像一幅靜默的水墨畫。“趙無眠。”他輕聲喚道，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嗯？”趙無眠不知何時也走了出來，站在他身旁，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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