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不必說得太明。她舉薦王令儀,不是因為信任,而是因為她掌控得住。一個出身清流、才學出眾卻無根基的女子,若能為己所用,便是撬動朝局的一枚活子;若不能,也早在她的算計之中。她不壓才,也不懼才,反而主動將其引入視線之內,既向帝王表明胸襟,又將潛在威脅納入監管。
這才是真正的穩。
裴硯沒有再說更多,只是伸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腕,隨即鬆開,轉身踏上回廊。
沈知微跟在他身後半步,步履如常。她沒有回頭去看藏書閣的方向,但她知道,從今日起,王令儀的名字會出現在御案之上,不再是那個初入宮闈的世家女,而已是一顆開始轉動的棋子。
傍晚時分,她回到椒房殿。
宮人送上燈燭,她坐在案前,從袖中取出一份抄錄的札記副本——正是王令儀近日所寫。紙頁已被反覆摩挲,邊角微卷。她一頁頁翻看,目光沉靜,偶爾停頓,在某一行字上多停留片刻。
窗外夜色漸濃,風穿廊而過,吹動簾角。
她正看得專注,門外傳來輕叩聲。
“貴妃,王小姐遣人送來一份新整的目錄。”宮人低聲稟報,“說是請貴妃過目,若有不妥,明日還可再改。”
沈知微抬手示意遞上來。
宮人將一張薄紙呈上。她展開一看,是《諸子整合》的分類總目,條理分明,層級清晰,甚至連引用出處都標註詳盡。最末一行寫著:“臣女粗疏,恐有遺漏,懇請貴妃指正。”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忽然問:“送信的人呢?”
“還在外頭候著。”
“讓他回去告訴王小姐,”她聲音不高,“明日不必改了。就照這個發抄吧。”
宮人應聲退下。
她將紙頁放下,指尖在案角輕輕一點。火光映在她眼中,一閃即逝。
她沒有笑,也沒有顯出半分得意。但她知道,這場較量,才真正拉開帷幕。
王令儀站在藏書閣門口,聽完傳話宮人的回稟,靜靜點了點頭。
她轉身望向身後那片幽深的書架,一層層疊疊,如同宮牆般森然矗立。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面前一本典籍的封皮,動作緩慢,像是在確認某種觸感。
然後她收回手,整了整袖口,邁步走入夜色。
風從西面吹來,帶著一絲涼意。
她走得很穩,背影筆直,沒有回頭。
一名小太監蹲在不遠處的屋簷下整理掃帚,見她經過,迅速低下頭,手指卻悄悄鬆開了掃帚柄,袖中藏著的半張紙條已被汗浸溼一角。
沈知微仍在燈下坐著。
她拿起茶盞喝了一口,水已涼透。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案頭那張膳食清單上——那是三天前她親手交給王令儀的。
她忽然想起什麼,抽出一張空白紙,提筆寫下幾個字:“鹿筋三兩,採買於城西私市”。
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微微暈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