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幾個村民圍過來。有人說起孩子餓得哭整夜,有人說起老母病了沒錢抓藥,還有人說去年交不出稅,女兒被拉去大戶人家抵債。
裴硯一言不發,走到田邊拿起一把鋤頭。他脫了外衫,挽起袖子,在一塊荒地上開始翻土。泥土翻出來,帶著潮溼的氣息。他一下一下挖得很穩,像做過多年農活。
人群安靜下來。
有個老農顫聲說:“這位爺……您也是當官的吧?您知道嗎,咱們這兒每年交的稅,比鄰縣高出兩成。可官倉從來不缺糧,倒是百姓年年捱餓。”
沈知微記下了這話。
太陽偏西時,兩人離開村子。臨走前,沈知微把身上僅剩的幾枚銅錢給了那個抱孩子的婦人。裴硯把自己的外衫留下,蓋在一位咳嗽不止的老漢身上。
回程路上,馬車搖晃。沈知微靠在車壁上閉眼休息,手指輕輕敲著掌心。這是她思考的習慣。
裴硯騎馬跟在車旁,忽然開口:“你說的減稅三成,開荒賜田,可行?”
她睜開眼:“可行。江南十三村斷糧,不是天災,是人禍。稅制不變,賑災只是送一口飯,救不了根。”
“戶部會反對。”
“那就讓他們拿出賬本對質。去年收了多少稅,花在哪兒,庫存多少,該不該減,讓數字說話。”
裴硯沒再問。
入夜前,他們回到宮中。沈知微直接去了乾清宮偏殿。案上早已堆著江南稅冊、田畝圖、歷年災情記錄。她點燃油燈,鋪開黃絹,提筆寫下第一行字:
“凡新開荒地,經官府核定,每戶賜田十畝,十年免稅,准許傳子孫。”
接著寫:“全國賦稅統一減免三成,災重之地酌情再減,由戶部核查後上報。”
她一條條列下去,包括設立鄉吏巡查制、嚴查豪強霸田、建立地方義倉等七項細則。
門外傳來腳步聲。裴硯走進來,肩上還帶著夜露的溼氣。他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伸手拿起那份草案。
“明日早朝,我就提這事。”
她抬頭看他:“會有阻力。”
“我知道。”他聲音很輕,“但今天我看見了。那些人不是懶,不是蠢,是被壓得太久。只要給一線光,他們就能爬出來。”
她沒說話,只是把最後一行字寫完。
“民困之源,在於政失其本。新政所向,唯求一公字。”
墨跡未乾,窗外晨光微露。第一縷陽光照進來,落在她手中的鳳印上。玉石冷而光滑,映出淡淡的光暈。
她將印按在黃絹右下角。
印泥鮮紅,字跡清晰。
減稅三成,開荒賜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