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大殿裡還殘留著方才傳令兵帶來的肅殺氣息。百官垂首而立,沒人敢抬頭看丹墀上的帝王與皇后。沈知微站在鳳印金匣旁,指尖剛剛收回,那名被她點出的官員已被武士拖走,衣袍擦過青磚,留下一道灰痕。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轉身走向自己的位置。裙襬掃過地面,發出細微的聲響。朝堂靜得能聽見香爐裡檀香燃燒的輕響。
片刻後,裴硯開口:“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其餘政務,由皇后主持。”
沈知微微微頷首,走到御案前,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摺。紙面平整,邊角壓得一絲不苟。她將奏摺開啟,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大殿:“新稅制改革,重啟議程。”
話音落下,幾名老臣臉色微變。
禮部尚書立刻出列,躬身道:“娘娘,祖宗之法沿用百年,賦稅有定例,百姓安於舊制。若貿然更張,恐生動盪。”
戶部侍郎緊跟著上前:“江南地廣人雜,新法未試,如何推行?萬一激起民變,責任誰擔?”
沈知微看著他們,目光平靜。她沒有動怒,也沒有反駁,而是緩緩說道:“三天前,有人想趁立儲之機攪亂朝局。今天你們站在這裡,說的也是‘怕亂’。可我問一句——到底是百姓怕亂,還是你們怕動了田產?”
殿內一靜。
她繼續道:“去年江南三州旱災,朝廷減免賦稅兩成,可地方豪強借機抬租,農戶實際繳糧反增一成五。這賬,戶部查過,資料在冊。你們口口聲聲為民,卻任由這些人盤剝鄉里。現在我要改稅制,按畝實測、依產定稅,讓貧戶減負、富戶多擔,你們反倒跳出來阻攔?”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字字如錘。
“若真為國計民生著想,就該支援新政。若只為保自家田莊少繳幾石糧,那就別拿‘祖宗之法’當遮羞布。”
禮部尚書嘴唇抖了一下,沒再說話。
這時,一個女子的聲音從文官末位列傳來:“臣女願試新政。”
眾人循聲望去。
是戶部新任主事,一名年輕女子,身穿淺青官服,髮髻簡素,面容清瘦卻不失銳氣。她已跪下行禮:“臣女方芷蘭,女子科舉出身,現任職戶部。自幼研習田賦律例,深知舊制積弊。若陛下與娘娘允准,臣女願赴江南,主持新稅試行。”
沈知微看向她,眼神微動。
她記得這個人。上月在戶部查閱卷宗時見過一面,當時對方正在核對各地田冊,專注得連茶涼了都沒察覺。她曾悄悄啟用“心鏡系統”,聽到那人心底只有一句:“若能讓農戶少交一斗冤糧,此生無憾。”
此刻,那人就站在殿中,直視群臣,毫無懼色。
沈知微點頭:“你可知此行風險?地方官未必配合,豪紳更可能暗中作梗。一旦失敗,不僅前程盡毀,還可能遭人構陷。”
方芷蘭叩首:“臣女明白。但新政若因無人敢試而擱置,才是真正的可惜。臣女願以身證法,若不成,甘受責罰。”
大殿再次安靜。
沈知微轉頭看向裴硯。他靠在龍椅上,神色未變,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她便朗聲道:“即日起,江南三州試行新稅法。丈量田畝、登記戶等、依產徵稅,皆由方芷蘭全權主持。戶部不得掣肘,地方官吏若有阻撓者,參奏嚴辦。”
說完,她拍了下手。
內侍捧出一本黃綢封皮的冊子,正是《新稅要略》。十餘份抄本隨即分發至各部大臣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