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生,您的研究資料,是指這個嗎?”張隊長將證物袋拿起,隔著透明的塑膠,能清楚地看到木盒和公文包的外形。“警方在您昏迷期間,出於對案件性質和您人身安全的考慮,對您的隨身物品進行了初步檢查。在這個木盒裡,我們發現了一本名為《地脈雜衍》的古籍,以及幾枚疑似文物、刻有特殊符號的碎片。能告訴我,這些是什麼嗎?和您所謂的‘學術研究’有什麼關係?另外,您的公文包裡,除了個人證件和少量現金,還有一部經過特殊加密的衛星電話,以及一些……用途不明的電子元件和化學試劑殘留痕跡。這似乎不是一個普通‘歷史學者’的標配。”
來了。陳默的心沉了下去。對方果然仔細檢查了東西,而且明顯起了疑心。那本《地脈雜衍》和符號碎片太過特殊,根本無法用普通的學術研究來解釋。加密衛星電話和那些“小玩意兒”,更是坐實了他身份不簡單。
“張隊長,”陳默深吸一口氣,肋下的疼痛讓他額角滲出冷汗,但他的眼神卻變得更加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屬於學者的、被打擾研究的淡淡不悅,“首先,我對警方未經我明確同意、在我昏迷期間檢查我個人物品的行為,表示遺憾和質疑。那本《地脈雜衍》是我在海外某古籍拍賣會上購得的、關於中國古代地理堪輿學的珍貴文獻,屬於我的私人收藏和研究資料。那些符號碎片,是與之相關的、可能有研究價值的古物殘片。我的研究領域涉及古代文明、神秘學與地理的交叉,這些東西對我而言至關重要。至於衛星電話和那些元件,是我個人習慣,用於在偏遠地區進行田野調查時的通訊和安全保障。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問題。如果警方認為這涉嫌違法,請拿出證據。否則,我要求立刻歸還我的個人物品,並保留追究相關責任的權利。”
他這番話,不卑不亢,將問題拋回給了對方,同時暗示了自己的“特殊”研究領域,為那些異常物品的存在提供了一層勉強說得過去的掩護。
張隊長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被他激怒,也沒有被他說服。他沉默了幾秒鐘,將證物袋重新放回黑色公文包,然後,從裡面又拿出了另一份檔案——不是列印紙,而是一張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邊緣泛黃的舊照片的影印件。
他將照片影印件遞到陳默眼前。
照片上,是幾個年輕人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個大學的校園。其中一個人,眉眼清秀,帶著書卷氣,赫然是年輕了至少二十歲的李文軒!而站在李文軒旁邊,摟著他肩膀、笑容陽光燦爛的另一個年輕人,其眉眼輪廓,與此刻病床上蒼白虛弱的陳默,竟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照片上的人更年輕,更飛揚,眼神清澈,沒有如今這般沉靜和揮之不去的陰鬱。
是文清遠年輕時的照片!是他和李文軒的合影!
陳默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猛地一縮,雖然瞬間就強行恢復了平靜,但那一剎那的震驚和身體本能的僵硬,絕逃不過張隊長這種老刑偵的眼睛。
“這個人,”張隊長的指尖,輕輕點在照片上那個酷似陳默的年輕人臉上,目光如鷹隼般盯著陳默,“叫文清遠。是十五年前,一起涉及境外敏感技術走私和間諜嫌疑案件的重要關係人,案發後失蹤,疑似潛逃海外,至今仍在通緝名單上,不過保密級別很高。而旁邊這個,李文軒,是守山半年前那場特大事故中的重要關聯人物,已確認死亡。”
他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都像重錘,狠狠砸在陳默的心上。
“陳默先生,或者,我該稱呼您……文清遠先生?”張隊長的身體微微前傾,帶來的壓迫感更強了,“昨晚襲擊您的人,顯然不是普通搶劫犯。他們的目標明確,就是您和您手裡的東西。而在我們後續的調查中,發現其中一名傷者(指刀疤臉)的手機裡,有一條來自海外的加密資訊,內容只有一句話:‘確認目標文清遠,取得《地脈雜衍》及信標。’”
他頓了頓,看著陳默驟然變得慘白的臉色,繼續用那種平靜到冷酷的語調說道:“文先生,您不用再費心編造身份和理由了。我們很清楚您是誰,也很清楚您手裡這些東西的分量,更清楚,盯上您和這些東西的,絕不僅僅是幾個地痞流氓,或者普通的文物販子。守山的事,牽涉很深,很廣,也很危險。您以這種方式突然回國,捲入其中,無論您本意如何,現在都已經身處漩渦中心。”
陳默(文清遠)閉上了眼睛,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彷彿要掙脫肋骨的束縛。最壞的情況發生了。身份徹底暴露,而且落入了警方——或者說,是某個知曉內情、可能與“中心”有關的警方部門手中。馮子敬的“歸鄉會”在找他,現在官方也找上了他。他成了雙方爭奪的焦點,或者說……獵物。
“你們……是‘中心’的人?”文清遠重新睜開眼睛,聲音乾澀,不再掩飾。對方能拿出這張照片,能知道“文清遠”和李文軒的關係,能提及“守山”和“信標”,絕不只是普通的市局刑警。
張隊長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淡淡地說:“文先生,您很聰明。我們現在所處的,也並非普通的醫院。這裡很安全,至少暫時是。您需要治療,也需要……冷靜地思考一下,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回頭看了文清遠一眼:“您的東西,我們會妥善保管。在您想清楚,並且我們確認一些事情之前,恐怕需要在這裡‘休息’一段時間。李醫生會負責您的治療。有什麼需要,可以按鈴。另外……”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似乎緩和了極其細微的一絲:“關於您關心的,守山那幾位……林默、蘇婉秋、蘇念安的情況,我們也在持續關注。有些最新的、未經證實的情報顯示,他們可能……並非完全沒有‘痕跡’留下。但這需要進一步驗證。希望這個訊息,能讓您更清楚地認識到,與我們合作,提供您掌握的所有資訊,包括那本《地脈雜衍》和‘信標碎片’的詳細情況,以及您所知道的、關於李文軒、關於‘歸鄉會’的一切,或許……是對所有人,包括對您想保護的人,最有利的選擇。”
說完,他不再停留,拉開房門,走了出去。門再次被輕輕關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可聞。
房間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文清遠自己沉重而艱難的呼吸聲。
他躺在病床上,望著頭頂那片單調刺目的白色,腦海中思緒如同暴風雨中的海面,激烈地翻滾、衝撞。
身份暴露,身陷囹圄,東西被扣,馮子敬在暗處虎視眈眈,官方(“中心”)伸出橄欖枝,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掌控和交換條件……而張隊長最後那句話,關於林默他們可能還有“痕跡”的訊息,像是一點微弱的火星,投入他幾乎被絕望淹沒的心湖,激起了難以平息的波瀾。
合作?將自己和用生命換來的秘密,完全交出去?換取一個渺茫的、被“驗證”的希望,和所謂的“安全”?
還是繼續堅持,以囚徒的身份,在這白色的牢籠裡,獨自面對來自馮子敬和未知各方的威脅,等待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轉機?
路,似乎每一條都佈滿了荊棘,通往更加黑暗未知的遠方。
窗外的光線,被厚重的窗簾徹底隔絕。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時間,在這片白色的寂靜中,彷彿失去了意義,只剩下沉重的、關乎未來命運的抉擇,在無聲地倒計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