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遠理解她的心情。那些冰冷的金屬和紙張,是她與那位素未謀面、卻似乎為她付出了巨大代價的爺爺,最後的、脆弱的聯絡。也是他們目前解開謎團、瞭解自身處境的、唯一的鑰匙。
“那就藏起來。藏在一個……任何人都想不到,也輕易找不到的地方。”文清遠的目光,落在了房間角落,那個堆著更多雜物的、更加昏暗的角落。那裡有一個老式的、刷著綠漆的、笨重的鐵皮櫃,是以前房客留下的,鎖已經壞了,裡面塞滿了各種不用的破舊被褥、棉絮和廢舊衣物。
“那裡。”文清遠站起身,走過去,費力地將那個沉重的鐵皮櫃挪開一點,露出後面牆壁與地板交接處,一個因為潮溼而微微凹陷、牆皮剝落的小角落。他蹲下身,用手指摳了摳,那裡的水泥似乎有些鬆動。
“幫我拿把舊螺絲刀或者鐵釘過來,在那邊工具箱裡。”文清遠對蘇晚晴說。
蘇晚晴立刻起身,在文清遠指的那個堆著扳手、鉗子等雜物的破紙箱裡,翻找出一把生鏽的、一頭磨平了的舊螺絲刀。
文清遠接過螺絲刀,用那磨平的一頭,開始小心地撬動那塊鬆動的水泥邊緣。水泥並不堅固,很快就被撬開了一個巴掌大小的、不規則的洞口。洞口後面,是牆壁和地板之間的夾層空隙,黑黢黢的,積滿了灰塵。
“把東西用油紙或者塑膠袋多包幾層,防止受潮。”文清遠吩咐道。
蘇晚晴立刻從書包裡拿出那些零件和草稿紙,用原本包裹圓盤的軟布,又從書包裡找出一個備用的、乾淨的塑膠袋,裡三層外三層地仔細包好,最後還用自己的手帕在外面又裹了一層,打了一個結結實實的結。
文清遠接過那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小的包裹,小心地塞進那個牆角的洞口深處,然後又用撬下來的水泥碎塊,混合著地上的灰塵,仔細地將洞口填塞、抹平,儘量恢復原狀。最後,他將那個沉重的鐵皮櫃重新挪回原位,擋住那個角落。
做完這一切,兩人都微微鬆了口氣,額頭上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暫時……應該安全了。”文清遠擦了擦汗,低聲道。
“嗯。”蘇晚晴點點頭,目光卻依然帶著擔憂,看向裡間虛掩的房門,“可是……我今晚……”
文清遠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讓蘇晚晴一個女生,在這樣陌生、簡陋的環境裡過夜,顯然不合適,也不安全。而且,她父母那邊,也必須有個交代。
“你給你爸媽打個電話。”文清遠想了想,說,“就說……學校臨時組織高三尖子生週末強化集訓,封閉式管理,今晚不能回去了。手機要上交。讓他們別擔心。”他指了指自己那個老舊的、螢幕都有裂痕的按鍵手機,“用我的打。說完就關機。他們打過來,就說是關機狀態,符合‘上交手機’的說法。”
蘇晚晴眼睛一亮,這倒是個暫時能矇混過去的藉口。她家對她學習上的事情一向支援,這種“尖子生集訓”的說法,應該能取得一些信任。
她接過文清遠的手機,走到窗戶邊訊號稍好的地方,背對著文清遠,撥通了家裡的電話。電話很快接通,蘇晚晴用盡可能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的語氣,快速複述了文清遠教她的說辭。電話那頭,她父母似乎有些驚訝,但並未過多懷疑,只是叮囑她注意身體,好好學習,便掛了電話。
蘇晚晴結束通話電話,立刻按照文清遠說的,長按關機鍵,將手機關機。做完這一切,她才真正鬆了口氣,但隨即,一股更深沉的疲憊和茫然,湧了上來。
今晚,她真的要留在這個陌生、甚至有些可怕的男孩家裡過夜嗎?
文清遠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指了指那個狹小的客廳:“你今晚……睡裡面,和我媽一個屋。我去外面……打個地鋪。”他頓了頓,補充道,“櫃子裡有乾淨的舊被褥,雖然舊,但洗過曬過的。將就一晚。”
蘇晚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低聲道:“謝謝……給你添麻煩了。”
“不麻煩。”文清遠搖搖頭,聲音有些低沉,“是我……把你捲進來的。”
如果不是他“回來”,如果不是他身上帶著“同源”的冰冷“迴響”,激活了蘇晚晴的“烙印”,或許她還能繼續當一個“普通”的、只是手上有個“胎記”的高三女生。
夜幕,在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懼、疲憊、同病相憐和一絲微弱依賴感的、複雜氣氛中,緩緩降臨。
筒子樓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喧囂而遙遠。
而在他們剛剛離開不久的、圖書館舊館的陰影中,以及這座城市無數個不為人知的角落,某些冰冷的、無聲的“目光”,似乎並未因夜幕的降臨而合上。
它們只是,變得更加隱蔽,更加……耐心。
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等待獵物鬆懈的……
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