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的那把摺疊傘,靜靜地躺在文清遠宿舍床頭。深藍色的傘面,金屬傘骨冰涼,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很普通的傘,卻像一枚投入平靜心湖的、帶著特殊“迴響”的、石子,在他心裡激起了一圈圈無法平復的漣漪。
週一早上,他把傘仔細擦乾淨,用塑膠袋裝好,帶去了教室。一上午的課,他都有些心不在焉,餘光總是不自覺地瞥向蘇晚晴的方向。她依舊安靜地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聽課,做筆記,偶爾抬頭看向黑板,側臉平靜,彷彿週六雨夜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但文清遠能“感覺”到。那種微妙的、介於引力與斥力之間的、無形的“場”,依然存在於他們之間。甚至,因為那場坦誠的交談,這種“場”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穩定”了。就像兩個原本在黑暗中孤獨摸索、只能隱約感覺到彼此存在的訊號源,終於完成了第一次試探性的、確認性的“握手”。
課間操時,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像往常那樣和周明勾肩搭背地走,而是磨蹭到了最後。等蘇晚晴也隨著人流,低著頭,不緊不慢地走向操場時,他才快走幾步,跟了上去,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蘇晚晴。”他低聲叫了一聲。
蘇晚晴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用眼角的餘光看向他。
文清遠從書包裡拿出那個裝傘的塑膠袋,遞了過去。“傘。謝謝。”
蘇晚晴這才轉過身,接過塑膠袋,動作自然地塞進自己書包側袋,整個過程沒有說一句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又轉了回去,繼續朝前走。但就在那不到一秒的對視裡,文清遠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某種如釋重負般的、確認的神色。
她也在等。等他的反應。等確認那天雨夜的話,不是她一個人的幻覺或臆想。
簡單的歸還,卻完成了一次無聲的、只有彼此能懂的、交流。
接下來的一整天,他們依然沒有更多的直接交談。但一種奇異的默契,卻在沉默中悄然滋生。在需要交作業時,在小組活動短暫的目光接觸時,在食堂偶然坐在相鄰的桌子時,文清遠能感覺到,蘇晚晴似乎也在用某種方式,“觀察”著他,或者說,在“感覺”著他們之間那種特殊的、靈魂層面的“共鳴”。
這種感覺很微妙,甚至有些荒謬。兩個穿著同樣校服、被高考壓力壓得喘不過氣的高三學生,卻在無人知曉的暗處,進行著關於冰冷“迴響”和宇宙級悲傷“同源”的、無聲的探測與確認。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教室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球場上少年們奔跑呼喊的聲音。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在課桌上投下長長的、暖色調的光斑。
文清遠正對著一道解析幾何題發呆,那些複雜的曲線在他眼中又開始不安分地扭動,試圖連線成某種蘊含著冰冷韻律的、幽藍的圖案。他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題目本身。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旁邊過道有人輕輕走過。是蘇晚晴。她手裡拿著水杯,似乎是去教室後面的飲水機接水。
就在她經過文清遠身邊時,文清遠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不,是“感覺”到——蘇晚晴垂在身側、拿著水杯的那隻手的、手背上,靠近虎口的位置,似乎……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又是那種幽藍色的、轉瞬即逝的、幻覺般的光澤!
但這次,似乎比在實驗室外廊簷下那次,要稍微……清晰一點點?持續時間也似乎長了那麼零點零幾秒?
文清遠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脫口問出。但他強行忍住了,只是下意識地抬頭,看向蘇晚晴的臉。
蘇晚晴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她接水的動作頓了一下,另一隻空著的手,幾乎是本能地、飛快地、覆在了那隻手的手背上,遮擋住了剛才閃爍的位置。然後,她迅速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回頭看了文清遠一眼。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文清遠清楚地看到,蘇晚晴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驚疑、不安,以及一絲……被撞破秘密般的、窘迫。
她立刻轉回頭,匆匆接完水,低著頭,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後,她依然用那隻手,死死地、不自然地、按在手背上,彷彿在竭力隱藏、壓制著什麼。
文清遠收回目光,心臟卻在胸腔裡狂跳不止。
手背……
幽藍光澤……
她在隱藏什麼?
難道……她身上那種“同源”的“迴響”,不僅僅是一種感覺,一種“共鳴”,而是……有某種實質性的、可見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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