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父親文天行那間堆滿了儀器、充滿了“格式化”意圖的地下室。被強行“重置”的合成器發出的刺耳電流噪音。“靜默牢籠”裡絕對的虛無與死寂。那個巨大的、悲傷的、孤獨的、最終確認了“我們”的、存在……
以及,蘇晚晴手背上,那轉瞬即逝的、幽藍的、彷彿“烙印”般的光澤……
無數破碎的、冰冷的畫面和感覺,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意識,幾乎要將他淹沒、撕裂。
“是……這裡嗎?”
一個熟悉、清冷、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聲音,忽然從他頭頂不遠處傳來。
文清遠猛地抬起頭。
暮色四合,光線昏暗。蘇晚晴不知何時,竟然也來到了這個廢棄的植物園,就站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他。她的書包斜挎在肩上,身影在逐漸濃重的夜色中,顯得有些單薄,但站姿卻帶著一種與周圍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奇異的沉靜。
“你……”文清遠張了張嘴,聲音乾澀。他沒想到她會跟來。
“我‘感覺’到你在這裡。”蘇晚晴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在寂靜的植物園裡顯得格外清晰,“而且,你身上的……那種‘波動’,剛才很亂,很強烈。”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就像……下午在教室時,我感覺到的那樣。”
文清遠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她也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異常“波動”。他們之間的“共鳴”,是雙向的,而且……似乎隨著接觸和“確認”,正在變得越來越強,越來越難以隱藏。
“你手背上,”文清遠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一下午的問題,聲音有些發緊,“剛才……那是什麼?”
蘇晚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地、抬起那隻下午被她下意識遮掩的右手,伸到文清遠面前。
暮色中,看不太真切。但文清遠能隱約看到,在她右手虎口上方一點的位置,皮膚上,似乎有一個……極其淡的、淡到幾乎與周圍膚色融為一體的、小小的、不規則的、暗紅色的……印記?
不,不是暗紅色。湊近了仔細看,在昏暗光線下,那印記似乎隱隱泛著一種……極其微弱的、冰冷的、幽藍色的……光澤?只是那光澤太弱,幾乎被暮色完全掩蓋,更像是一種視覺上的錯覺。
“從我有記憶起,好像就有了。”蘇晚晴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迷茫,“平時不注意看,根本發現不了。家裡人都說是胎記。我自己……也一直以為是。”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印記的位置。
“但是,最近幾個月,尤其是高三開學後,它……有時候會‘發燙’。很輕微,但能感覺到。而且,燙的時候,我腦子裡那些……冰冷的、悲傷的‘感覺’,就會變得特別清晰。就像……這個印記,是個……‘接收器’,或者……‘放大器’。”
蘇晚晴抬起頭,看向文清遠,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求助般的意味。
“今天下午,在教室,你離我很近的時候,它……突然變得很燙。而且,我好像……控制不住地,讓它……‘亮’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雖然很快,但我看到你……你注意到了,對嗎?”
文清遠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堵。他看著蘇晚晴手上那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卻可能隱藏著巨大秘密的印記,又想到自己靈魂深處那個幽藍的、冰冷的、不斷跳動的“脈搏”。
一個“烙印”在身體上。
一個“迴響”在靈魂裡。
但本質,似乎是一樣的。
都是那個巨大的、悲傷的、孤獨的、存在,在這個世界,留下的……“碎片”?或者,是與它產生了深刻“連線”後,無法磨滅的……“印記”?
“我……我身上沒有。”文清遠聽到自己乾澀地說,他抬起自己的雙手,攤開在昏暗的光線下,“手上,身上……哪裡都沒有你那樣的印記。”
蘇晚晴的目光,順著他攤開的雙手,緩緩上移,最後,定格在他的眼睛上。不,不是看他的眼睛,是彷彿在“看”他眼睛背後,那個無法觸及的、靈魂的深處。
“你沒有……印記。”蘇晚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但你有……別的‘東西’。我能‘感覺’到。它……不在你的皮膚上。它在……更深的地方。像一個……一直在跳動的、冰冷的、……‘心臟’。”
文清遠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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