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西街的騎樓底下,老趙已經開了十八年的面線糊攤子。
每天凌晨兩點出攤,六點收攤,雷打不動。這條街上的店租太貴,也就他這種半夜討生活的人,還能在褪色的廊柱底下佔住一席之地。
他見過這條街所有的黑暗。
凌晨三點的西街沒有遊客,石板路上泛著潮氣,兩側的紅磚老厝像一排合上的棺材。路燈隔十米才一盞,光暈發黃,照不透閩南春天那種黏膩的霧。
老趙不怕黑。他怕的是霧裡頭偶爾會走出一個人。
那天是農曆三月二十三,媽祖誕辰。老趙記得清楚,因為下午開元寺剛辦了一場法會,他在朋友圈裡刷到了影片——幾百個僧人在大雄寶殿前面唸經,香火旺得把天空都燻成了灰色。
他覺得晦氣。賣面線糊的講究新鮮乾淨,跟死人沾邊的東西,不吉利。
凌晨兩點十五分,他照例把三輪車推到廊下,支起帆布棚,擺好五張塑膠凳。不鏽鋼桶裡的湯底已經在家裡熬好了,他擰開煤氣灶,等湯滾起來,把面線抓進去。
霧氣比平時重。
他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騎樓,廊柱底下空空蕩蕩,只有一隻野貓蹲在消防栓旁邊,眼睛反射著路燈的光,綠瑩瑩的。
“面線糊,加醋肉,加大腸。”
一個聲音從右邊傳來。
老趙轉過頭,看到一個年輕女人站在攤位前面。
她穿著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牛仔褲,運動鞋,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短髮,臉色很白。
不是化妝的那種白,是那種——老趙後來反覆回憶——像是洗了很多遍的白棉布,被水泡得發脹,連紋理都模糊了。
“好。”老趙應了一聲,低頭拿碗。
他餘光瞥了一眼她的腳。她站在潮溼的石板地上,運動鞋的鞋帶鬆了一隻,鞋面上有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他舀了一勺面線糊進碗裡,加醋肉和大腸,撒胡椒粉,遞過去。
女人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
涼的。
不是正常人手上那種偏涼的體溫,是涼的。像摸到冬天早上沒曬過太陽的瓷磚。
老趙心裡“咯噔”了一下,但他沒多想。凌晨的泉州巷子風大,穿得少的人凍一凍也正常。
女人端著碗站在攤位前面吃,沒有坐下來。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面線糊早就不冒熱氣了,她還在吃。老趙注意到她的嘴唇幾乎沒有動,面線像是直接滑進了喉嚨裡。
“要不要加湯?”老趙問。
她沒有回答。
老趙也不再多嘴,低頭刷手機。過了大概十分鐘,他再抬頭,女人已經不見了。碗放在攤位的邊沿上,面線糊吃得很乾淨,只剩一層薄薄的湯底。
碗底壓著一張十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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