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件白T恤,同一件深藍外套,同一雙運動鞋。鞋帶還是松著那隻。
“面線糊,加醋肉,加大腸。”
這次老趙多看了她兩眼。他發現她的衣服是溼的。
不是被雨淋過的那種溼,是浸泡過的——T恤貼在身上,領口和袖口的顏色比別處深,像是吸飽了水。她站在路燈底下,衣服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水光,隨著她輕微的呼吸,偶爾反射一下。
“妹子,你衣服怎麼溼了?”老趙忍不住問。
女人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老趙說不上來那個眼神哪裡不對。她的眼睛很黑,黑得不反光,像兩口枯井。瞳孔似乎比正常人大一些,大得不太正常,眼白幾乎看不到。
他低下頭舀面線糊,手微微抖了一下。
加料的時候,他特意多舀了一勺醋肉。不是大方,是心裡發毛,想快點把她打發走。
女人接過碗,又是那一下——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涼的。這次他確定了,不是正常的涼。是那種沒有生命體徵的冷,像是從冰箱冷藏室裡拿出來的東西,表面還帶著一層冷凝水。
她沒有馬上吃,而是低頭看著碗裡的面線糊。
“太燙了。”她說。
老趙愣了一下。他剛舀出來的面線糊,正常溫度應該是滾燙的,但他剛才碰到的她的手指是涼的——涼的觸感本身就意味著溫差,如果她的體溫那麼低,她應該覺得任何東西都是燙的。
“我放一會兒再吃。”她端著碗走到廊柱旁邊,靠著柱子站著。
老趙沒敢再盯著她看,低頭假裝整理調料瓶。他用餘光觀察她的影子——廊柱底下的路燈從側面打過來,正常人會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看了很久。
她腳下有影子。
這讓老趙稍微鬆了一口氣。閩南人有個老說法,鬼沒有影子。有影子就是人。
他暗自笑自己疑神疑鬼。這年頭年輕人加班到凌晨兩三點太正常了,可能剛下班,路上經過水窪濺溼了衣服,餓了一整天臉色當然差。
女人這次吃得快了一些。她把碗放回攤位上的時候,面線糊依然沒吃完——醋肉和大腸都吃了,面線剩了小半碗。
“不合口味?”老趙問。
“面線太長了。”她說。
老趙沒聽懂這句話。面線糊的面線本來就是碎的,用剪刀剪過,最長不過手指。他說:“我下次給你剪碎一點。”
女人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老趙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不是因為笑得不懷好意,而是因為——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很標準,標準得像畫上去的,兩邊的嘴角完全對稱,正常人笑不到這麼精確。
“好。”她說,然後轉身走了。
老趙看著她走進霧裡。她的步子很均勻,每一步的跨度都一樣大,運動鞋踩在石板地上,發出一種很悶的聲音,像溼透的布鞋拍打地面。
他低頭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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