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鬼市，芙蓉閣上。
顧衍與林晚面前水鏡之中，正清晰地映照著西湖舟上那定情一幕。
看著許仙差點落水那笨拙又激動的模樣，看著白素貞那下意識動用法力相救、繼而嬌羞無限的女兒情態……
顧衍忍不住撫掌輕笑：“妙哉！這千年白蛇，一朝動情，竟與那凡間懷春少女無異矣！瞧那眼神，那神態……哪裡還有半分返虛大妖的清冷自持？”
林晚雖依舊面色清冷，但眼底也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微微頷首：“情之一字，蝕骨焚心，確是修行路上最大關隘之一。強如白素貞，身負大氣運大因果，一旦墜入其中，亦難以自拔。觀其言行，恐已深陷而不自知。”
顧衍嘖嘖稱奇，搖頭晃腦道：“何止是難以自拔？我看她是樂在其中，甘之如飴！不過話說回來，這其中若沒有天道因果的推動，沒有某些大能暗中以命運紅線撩撥，單憑許仙那愣頭青，能讓一位千年大妖如此快速傾心？我是不信的。這背後，怕是少不了那位的手段……”他指了指西邊方向。
林晚眼神微凝：“你是說……那位救苦救難的菩薩？她點撥白素貞報恩，竟連這男女之情也算計在內？”
“未必是算計，或許是順勢而為，或許是……這便是最‘好’的報恩方式？”顧衍意味深長地道，“讓白素貞徹底融入凡塵，經歷情愛，方能更好地……嗯，你懂的。”他沒再說下去，有些天機，點破無益。
兩人正說話間，水鏡中畫面又是一變。
定情之後的許仙與白素貞，感情迅速升溫。許仙央了姐夫李公甫和姐姐許姣容，正式請了媒人，前往仇王府提親。
白素貞早已安排妥當，那五鬼幻化的“高堂”和“管家”應對得體，嫁妝更是準備得豐厚異常，綾羅綢緞、金銀珠寶、古玩玉器……看得媒人和李公甫夫婦目瞪口呆，直呼許仙這是走了天大的好運，竟能娶到如此一位家世顯赫（他們以為）、容貌絕世又賢惠大方的千金小姐！
且說顧衍與林晚在水鏡中見得許仙與白素貞婚事已定，那仇王府內五鬼幻化的高堂管家應對得體，十里紅妝轟動臨安，二人相視一眼，皆知這段姻緣已如離弦之箭，再難回頭。
顧衍輕嘆一聲，袖袍拂過水鏡，鏡中景象化作漣漪散去。他起身走向芙蓉閣的雕花窗邊，望著鬼市中明明滅滅的幽冥燈火，沉吟道：“白素貞這般決絕，竟真要以身相許來償還那千年舊恩。她修行至今已近兩千載，距離妖仙之境不過一步之遙，如今卻要自毀道行……晚娘，你我既受師門之命來此界為她逆天改命，總不能眼睜睜看她重蹈覆轍。”
林晚默然片刻，指尖凝出一縷幽藍鬼火，在虛空中劃出一道玄奧符印：“既然如此，便請她來鬼市一敘。畢竟她與小青初來臨安時，也曾在你我這芙蓉閣中飲過茶，論過道。”符印化作一隻墨色冥蝶，翩然穿窗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三日後，子夜時分。
臨安鬼市萬燈齊燃，芙蓉閣最高處的“攬星軒”內，沉香嫋嫋。白素貞一襲白衣如雪，青絲僅用一根玉簪鬆鬆挽就，倒是比往日更多了幾分慵懶風致。小青緊隨其後，一雙明眸好奇地打量著軒內佈置——四壁懸著北斗七星圖，地上刻著陰陽太極紋，顯然布有極高明的陣法。
顧衍執壺斟茶，碧綠茶湯注入冰裂紋瓷盞中，異香撲鼻。林晚則安靜地坐在一旁，手中把玩著一枚地府巡遊將軍的令牌，令牌上幽光流轉。
“白道友請用茶，這是茅山秘境中所產的‘洞靈真芽’，於修行略有裨益。”顧衍含笑推過茶盞，目光卻似有深意，“聽聞道友近日喜事臨門，倒是要賀一賀了。”
白素貞嫣然一笑，眼角眉梢俱是春風：“真人訊息靈通。確是了卻一樁夙願，心中歡喜得很。”她輕抿一口茶，讚道，“好茶！靈氣充盈，直透紫府。”
寒暄既畢，顧衍神色漸肅，指節輕叩桌面：“今日請道友前來，實有一事不得不問。道友當真決定要以身相許，來償還那前世恩情？”他目光如電，直視白素貞，“道友可知，人妖相戀，於天條有違？縱然你法力通天，能瞞得過一時，又豈能瞞得過一世？更何況……”
林晚介面道，聲音清冷如冰擊玉磬：“更何況白道友你離成就妖仙只差臨門一腳，而許仙不過一介凡人。縱使他壽數綿長，也不過匆匆數十寒暑。於你千年修為而言，不過彈指一瞬。待他白髮蒼蒼、魂歸地府之日，道友又當如何？莫非真要為他捨棄仙業，永墮情劫？”
白素貞手中茶盞微微一滯，面上笑容淡去幾分，沉默片刻方道：“二位道友的好意，素貞心領。然恩情似海，非此不足以報。至於仙業……”她抬眼望向窗外幽冥夜空，語氣堅定，“若能與他相守一世，縱使仙路斷絕，素貞亦無悔。”
“若不止於相守一世呢？”顧衍忽然道，“若你與他……孕育子嗣呢？”
此言一齣，滿室皆靜。連小青都瞪大了眼睛看向姐姐。
白素貞臉頰微紅，卻並無多少羞澀之意，反顯凝重：“真人此話何意？”
“妖仙結合，孕育後代，乃逆天而行。胎兒會本能汲取母體本源妖力成長。”顧衍語氣沉凝，“到時道友修為大幅衰退，千年苦修付諸東流；白道友，你這豈非是緣木求魚，自斷道途？”
白素貞纖指微微收緊，杯中之茶泛起細微漣漪。她尚未開口，一旁小青已忍不住搶道：“姐姐！他們說得對啊！那許仙有什麼好？值得你……”
“青兒！”白素貞輕斥一聲，止住小青話頭。她深吸一口氣，對顧衍和林晚道：“二位道友所言，素貞豈會不知？然世間事，有所為，有所不為。此番因果，素貞心甘情願承受。”她眸中掠過一絲複雜之色，“況且……此事或許亦在天意算計之中。那位菩薩點撥我報恩時，曾言‘緣起緣滅，自有定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