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歌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螢幕朝下。會議提醒已經亮了三次,她沒再點開看。主控室的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像是某種低頻共振,持續不斷。她右手伸上去,摸了下右耳的銀質音符耳釘,金屬冰涼,但手指有點熱。
周硯秋站在音訊除錯臺前,手裡拿著一支鋼筆,在樂譜空白處畫了個音符,又用筆尖輕輕勾了一圈。他襯衫第三顆紐扣上的半截樂譜微微晃動,像是被空調風吹了一下。陸深坐在終端前,耳機戴得嚴實,瞳孔偶爾閃過一縷藍光,正在逐條稽核外部訪問請求的日誌記錄。江離靠在資料架旁,手裡捏著紅筆,剛在倫理草案第十八條邊上畫了個星號,又劃掉了。
“時間到了。”周硯秋開口,聲音不響,但屋裡沒人說話。
林清歌點頭,開啟投影系統。影片視窗彈出來,社會情緒研究中心的趙教授出現在畫面裡,身後白板上寫著“資料有效性評估標準”,全是公式和流程圖。他旁邊坐著兩位研究員,一個年輕些的戴眼鏡,另一個抱著筆記本,手指懸在鍵盤上。
“我們準備好了。”林清歌說。
趙教授推了下眼鏡:“上次討論後,我們重新梳理了你們提供的案例材料。有幾個問題,想進一步瞭解。”
“請講。”林清歌沒有靜音,也沒有停頓。
“比如那個‘爸爸也怕分別’的孩子。”趙教授翻開檔案,“他的文字反饋很動人,但我們無法確認這是否屬於普遍性共鳴,還是個別心理投射。”
林清歌調出一段音訊波形圖,是那次連線的原始頻譜。“這不是單次事件。”她說,“我們在不同地區、不同年齡段的使用者中,捕捉到類似的情緒波動模式——當人們聽到陌生人的獨白時,腦區活躍區域集中在共情相關區,反應時長約在接入後的第十一分鐘。”
陸深同步上傳了一份脫敏後的後設資料摘要,標註了時間戳、連線時長、關鍵詞密度變化曲線。“所有資料都可追溯來源路徑。”他說,“但我們不會開放原始音訊庫。”
“我們理解。”趙教授點頭,“但我們需要更清晰的操作定義。比如,‘共情’在這裡指什麼?”
“不是指標。”周硯秋突然接話,“是你聽完一段錄音後,突然想起自己父親的樣子。”
會議室那邊沉默了幾秒。
“我們不是要否定科學方法。”林清歌接上,“而是希望你們看到,有些價值不能只用對照實驗來證明。就像你沒法讓一個人複製另一個人的孤獨。”
趙教授皺眉,但沒打斷。
“所以這次,我們換種方式交流。”林清歌切換螢幕,播放一段剪輯過的使用者反饋合集:城市夜班司機聽著山區孩子的讀書聲入睡;憂鬱症患者第一次主動寫下“今天陽光很好”;一對離婚多年的父母在冥想連線中同時說出“對不起”。
每段後面,都附上了匿名使用者的連線時間、頻譜趨勢圖、關鍵詞雲。
“這些不是樣本。”她說,“是證詞。”
年輕研究員抬頭:“如果我們要做學術發表,必須有可重複的觀測框架。”
“那就建一個。”江離開口,聲音不高,“我們可以為合作專案單獨設立標準化子模組,輸出符合科研要求的衍生資料包——比如情緒波動頻率、共振峰值區間、連線穩定性指數。不改變你們的方法論,也不扭曲我們的原始邏輯。”
“誰來設計這個模組?”趙教授問。
“我。”周硯秋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從除錯臺抽出一張紙,開始畫流程圖。左邊是傳統神經科學模型推演路徑,右邊是真實連線錄音的波形演變,中間用一條漸變虛線連線,題頭寫著《從訊號到共鳴》。
“你們拿走的是資料形態。”他說,“不是內容本身。我可以把每一次集體共振轉化成可觀測的變數序列,但不會告訴你那個人說了什麼。”
趙教授看著那張圖,很久沒說話。
“我們還需要第三方審計建議。”他最終說,“比如倫理審查委員會的意見。”
“可以。”江離遞出一份檔案,“這是我們最新修訂的《聯合研究透明度報告》,包含資料處理原則、使用者知情同意機制、自主退出通道說明。歡迎提出修改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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