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歌把列印好的方案塞進資料夾,紙張邊緣蹭過桌角發出輕響。她起身時順手把衛衣帽子往後一撩,冷白皮襯著茶棕色瞳孔在頂燈下顯得有點發灰。走廊裡空調嗡嗡響,她看了眼手機,上午十點零七分,合作方那邊還沒回郵件。
她走回工位,把資料夾立在顯示器旁邊當擋風牆。螢幕上還開著昨天會議的共享文件,游標停在“盲測挑戰執行流程”第三條。她點開郵箱重新整理,收件箱頂部躺著一封剛到的通知——原定今天下午的三方進度會,臨時改期,理由是“內部議程調整”。
林清歌沒動表情,手指滑動觸控板,調出上週以來所有往來記錄。最早那幾封郵件裡,對方市場負責人還會用“咱們專案”這種說法,語氣帶笑;前天開始變成“貴方提交內容”,結尾也不再加問候語;昨天那份反饋意見更是隻寫了三行字,連建議都說不上,更像一句敷衍的確認。
她點開語音通話記錄,三天前對方技術主管還接了她五分鐘電話,解釋資料介面的技術限制。今天撥過去,響了六聲直接轉語音信箱。
辦公區有人起身去倒咖啡,鍵盤敲擊聲、低語聲、印表機吞吐紙張的聲音照常流動。林清歌坐得筆直,右手無意識碰了下右耳的銀質音符耳釘,又放下。她開啟後臺使用者行為監測面板,自家測試群的資料曲線穩中有升,轉發量、評論數都符合預期,沒有異常波動。抄襲專案的熱度已經開始回落,微博熱搜掉到第十名之後,短影片話題增長停滯——按理說,這時候合作方應該更願意押注差異化策略才對。
但她知道,資料說服不了人心。
她切換視窗,進入合作方提供的第三方協作平臺。這個群組是上週閉門會後建的,除了他們團隊和合作方三人,還有幾位行業觀察員被拉了進來,名義上是做中期評估參考。名單往下劃,一個名字跳出來:程雪。
當時這人只說了兩句話,一句是問“使用者共創機制是否有版權歸屬預案”,另一句是提醒“注意年輕群體對‘真實性’標籤的敏感度”。語氣平和,問題精準,林清歌記得自己還點頭回應了。會後對方加了她的工作微信,她透過時看了一眼朋友圈——空的,一條沒發過。
現在再去看那個賬號,頭像是一朵半透明的鳶尾花,暱稱叫“觀火者”。
林清歌退出平臺,開啟另一個瀏覽器頁面,輸入幾個關鍵詞組合搜尋。她沒用高階爬蟲或資料穿透工具,只是常規翻頁,從行業論壇貼到自媒體推文,再到一些小眾創作者社群的公開討論帖。
第三十七分鐘,她在某個音樂製作人交流群裡發現一條匿名轉發帖。標題寫著:“新人爆款靠包裝?某‘原創孵化計劃’核心成員透露:主創能力被嚴重高估,實際創作依賴團隊代筆。” 帖子裡附了一段聊天截圖,對話方塊左邊的暱稱是“投放組-王”,右邊是“策劃老李”,內容提到“林清歌連混音引數都看不懂”“de全是外包寫的”“專案資料是刷出來的早期曝光”。
圖片經過裁剪,看不到完整對話上下文,也沒顯示時間戳。但林清歌一眼認出,截圖背景用的是她們團隊上週四開會時用的PPT模板,那種灰藍漸變底紋,只有內部人員才有許可權下載。
她截圖儲存,然後順著這條帖子的傳播路徑往回查。最早出現在一個叫“文娛洞察局”的公眾號文章評論區,時間是昨天晚上八點二十三分。文章本身說的是“新生代創作者面臨的流量困局”,中立客觀,但評論區已經被類似言論佔滿,有人跟評說“早就覺得她作品風格不統一”“難怪上次酒會問答支支吾吾”。
林清歌關掉網頁,開啟自己團隊的郵件系統,篩選出所有帶附件的外發郵件記錄。她們確實發過幾次會議紀要,但都是加密PDF,需要許可權才能檢視。不過其中一份初版流程圖曾以Word格式發給合作方做格式確認——那是週二的事,檔名是“V1.2_執行框架_非終版”。
她點開版本歷史,發現那份文件在發出後四小時被人另存為副本,並透過外部連結分享過一次。IP地址歸屬地是本市一家連鎖咖啡館。
林清歌盯著螢幕看了十幾秒,然後開啟本地筆記軟體,新建一頁空白文件。她打下兩個字:程雪。
游標閃爍。她想起那天閉門會上,這個人坐在角落,薄荷綠挑染的髮絲垂在肩頭,說話時右手一直搭在左手拇指上,像是在摳什麼。當時她以為只是習慣性小動作,現在回想起來,對方指甲邊緣有細微破損,像是反覆撕扯過。
她沒繼續深挖,合上筆記型電腦,起身去了茶水間。自動咖啡機滴滴響,她投幣選了杯熱拿鐵,杯子滑出時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杯壁滾燙。她低頭吹了口氣,透過玻璃窗看外面寫字樓之間的天空。陽光刺眼,雲層裂開幾道口子,像被誰用刀劃過。
回到座位,她把咖啡放在左手邊,重新開啟郵箱。這次她沒再發專案進展,而是寫了一封簡短詢問:關於後續對接人安排是否有更新?是否需要我們補充材料?
傳送後,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桌角。耳機線纏了幾圈,她慢慢解開,插進電腦。音訊工程介面彈出來,她匯入一段昨天錄的清唱小樣,開始手動降噪。鍵盤敲擊聲規律響起,像某種掩護。
半小時後,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郵件回覆,是一條微信。來自合作方那位市場負責人,只說了四個字:“等通知吧。”
林清歌看完,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她摘下耳機,站起身,把喝剩一半的咖啡倒進水槽,杯子扔進垃圾桶。路過印表機時,她順手抽出一張空白A4紙,折成兩半塞進外套內袋。
她走回工位,開啟筆記軟體,游標停在“程雪”兩個字後面。她敲下第三個詞:查。
然後關閉頁面,開啟日程表,把明天上午的安排標記為“內部覆盤會”。做完這些,她拉了拉衛衣帽繩,坐回椅子,雙手交疊放在桌面,看起來和十分鐘前沒什麼兩樣。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事已經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