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這樣?” 張建軍衝過去,想幫王桂英把泥摳出來,可手指剛碰到那些黑泥,王桂英就疼得直喊, “別碰!疼!”。
張建軍的指尖也沾了點黑泥,瞬間覺得一陣涼,像碰了冰,趕緊把手縮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可那點黑泥不但蹭不掉,反而慢慢滲進了他的皮膚,留下個青黑色的印子。
吳建國蹲在地上,目光死死盯著王桂英的手看,臉色越來越沉。王桂英的指甲縫裡,黑泥還在往肉裡滲,青黑色的痕跡順著指節往上爬,連帶著手背的血管都泛出淡淡的紫,看著像有條活物在皮膚底下鑽。
他從口袋裡摸出菸捲,手指抖得厲害,點了三次才點著,他猛吸了一口,吐出來菸圈。
“去鎮上醫院,別耽誤。” 吳建國把菸捲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了碾,聲音低沉。他沒再看王桂英的手,站起來的時候,往老池塘的方向掃了一眼。塘裡的浮萍不知何時又合攏了些,只留下個小小的洞口,黑黢黢的,像隻眼睛在盯著他們。
張建軍趕緊趕緊扶著王桂英往家走。王桂英的手已經開始發腫。張建軍找了件厚外套裹住她,推著腳踏車就往鎮上趕。
鎮上的醫院不大,只有一個老醫生和兩個護士。老醫生拿著王桂英的手看了半天,又用酒精擦了擦那些黑泥,可黑泥像長在了肉裡,擦了半天只蹭掉點表面的灰,青黑色的痕跡一直在那兒。最後老醫生也只能搖了搖頭說,“可能是過敏”,開了點藥膏。
白色的藥膏剛塗在手上時,王桂英感覺涼絲絲的挺舒服。可沒過幾分鐘,她就覺得更疼了,像是藥膏在灼燒皮膚一樣,只能趕緊擦掉。回來的路上,王桂英的手腫得更厲害了,連筷子都握不住,夜裡更是疼得睡不著,
就這樣熬到了,王桂英失蹤了。
第三天早上,王桂英醒得很早,說手不那麼疼了,還有點麻。她跟正在修鋤頭的張建軍說:“我去把雞餵了,昨天忘了添米,別讓雞餓著。” 說著還在牆角的米袋裡抓了把米攥在手裡。
張建軍當時正忙著擰鋤頭的螺絲,就只叮囑了句 “早點回來吃飯”,就接著低頭幹活。
等中午吃飯時,才發現人沒回來。張建軍心裡咯噔一下,放下鋤頭就往塘邊跑,邊跑邊喊 “桂英”。
鄰居們聽見喊聲,也都跟著出來找,有人往竹林方向去,有人往塌橋邊跑,張建軍卻是直衝著老池塘去了。他直覺王桂英肯定在那兒。
塘裡的浮萍又散開了一道縫,比上次散得更開,露出底下一大片黑泥。
“桂英!” 張建軍往塘邊衝了兩步,就看見吳建國站在塘埂邊上。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手裡拿著根長竹竿,竹竿的一頭沾著黑泥。
吳建國把竹竿豎著拄在地上,手指死死攥著竹竿,左眉的疤泛紅,他死死的盯著那片散開的浮萍。
“吳支書!你看見桂英了嗎?” 張建軍衝過去,抓住吳建國的胳膊,“她說出來餵雞,到現在沒回去,是不是…… 是不是掉塘裡了?”
吳建國沒回答,只是盯著那片浮萍看了很久,久到張建軍的手都開始發顫,他才慢慢開口,“別找了,她回不來了。”
“你說什麼?” 張建軍的聲音一下子拔高,“怎麼會回不來?她就是來喂個雞,怎麼會……”
“你看那浮萍。” 吳建國指了指塘裡,“上次散開,是因為陶罐要浮上來。這次散開,是因為她來了。這塘裡的東西,要的就是碰過布包裡東西的人,她摸了紅頭繩,就再也也走不掉了。”
張建軍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片散開的浮萍邊緣,正慢慢往中間合攏,黑泥上很快被浮萍蓋住,只留下幾個小小的氣泡,從泥裡冒出來,“啵” 地一聲破了,沒留下半點痕跡。
“不可能。” 張建軍腿一軟,差點坐在塘埂上,他還想往塘邊衝,卻被吳建國一把拉住。
“別去。你現在下去,也只會跟她一樣,留在塘裡。”
就在這時,塘裡突然傳來 “嘩啦” 一聲。
張建軍和吳建國同時看過去。浮萍中間,慢慢浮起一隻黑布鞋,鞋幫沾著浮萍,鞋底嵌著細黑毛,就是王桂英早上穿的那雙。
布鞋在水面漂了幾下,慢慢往塘心飄去,最後被重新合攏的浮萍蓋住,再也看不見了。
周圍的鄰居也趕了過來,看見這一幕,所有人都沒了聲音。張建軍盯著那片浮萍,眼淚突然掉了下來,他終於明白了,吳建國說的是對的。王桂英回不來了,她像李梅一樣,像林根一樣,被這塘裡的東西,永遠留在了下面。
王桂英失蹤的訊息像塊石頭投進死水,在雙溪村炸開了鍋。從那天起,天剛擦黑,家家戶戶就趕緊關門關窗,夜裡也沒人再敢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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