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黑井古鎮的旅遊公司盯上了鎮裡的傳說,策劃了 “夜遊古鹽都” 專案。路線是從古鎮入口出發,穿武家大院、過文廟,終點停在節孝總坊和鹽井遺址,核心就是靠牌坊血痕、井下聲響的靈異故事吸引遊客。
專案負責人張誠是土生土長的黑井人,他父親是黑井最後一代鹽工,1970 年代黑牛鎮的所有鹽井徹底封井前,在井下幹過三年,至今肺裡還留著巖灰,陰雨天就咳嗽。
張誠從小聽著鹽井和牌坊的故事長大,設計講解詞時,特意放大了傳說的神秘色彩。 比如強調雷雨夜血痕的詭異、井下聲響的執著,但也反覆給導遊培訓:“把握分寸,重點是歷史厚重感,不是單純的鬼故事,別嚇跑客人。”
夜遊專案每晚八點準時啟動,每組最多二十人,導遊會給每個人發一支手電。遊客的手電光在巷子裡晃來晃去,照得兩側老房子的影子忽明忽暗。走到節孝總坊時,導遊會用手電指著基座的石縫:“大家湊近看,這些顏色較深的印記,就是傳說裡雷雨夜會滲紅痕的地方,老輩人說,那是守節的婦人們沒流盡的血淚。”
遊客們紛紛拍照,有人伸手觸控石頭,只覺得觸感冰涼刺骨,指尖還沾了些細小的紅色粉末。
“這座節孝總坊,上面一共刻了 85 位婦女的名字,” 導遊簡單講述了李趙氏、秀孃的故事,“她們大多年紀輕輕就守了寡,一輩子守著‘節孝’二字,受盡了苦。”
到了鹽井遺址,導遊會讓遊客安靜下來:“來,咱們靜下心聽聽,能不能聽到什麼?”眾人靜立,山風吹過腐朽的井架,發出“吱呀”的怪響,遠處龍川江的水聲隱約傳來。
“老輩人說,深夜能聽見井下傳來‘咚咚’的鑿擊聲,像當年的鹽工還在裡頭勞作,” 導遊笑著打破沉默,緩解了現場的緊張,“其實是井壁岩石鬆動,或是風吹過縫隙、地下水流動的聲音,但這都是黑井最深刻的歷史記憶,是鹽工們用命換鹽的迴響。”
有遊客小聲追問:“現在還能聽到鑿擊聲嗎?” 導遊搖搖頭:“看機緣。不過去年有位鹽工後代來這兒,說聽見了咳嗽聲,跟他爺爺當年在井下落下的咳嗽聲一模一樣。”
夜遊專案執行一年,反響不錯,遊客評價“有氛圍”“歷史感強”。但也有少數人報告遇到了異常。
一對年輕情侶說,他們曾在牌坊附近聽到過女人的哭聲。那天晚上九點多,兩人掉隊拍照,其他人已經往前走了,巷子裡只剩他們倆。突然,一陣淒厲的哭聲傳來,斷斷續續,持續了十幾秒,分不清是從哪裡傳來的,聽得他們頭皮發麻。
兩人趕緊追上隊伍,跟導遊說了這事,導遊解釋可能是野貓叫或風聲穿過巷道的迴音,但情侶倆堅持:“那絕對是人的哭聲,我們聽的清清楚楚,還帶著委屈呢。”
還有個攝影愛好者,在鹽井遺址拍長時間曝光照片時,拍到了奇怪的畫面。
照片上,井口鏽跡斑斑的護欄旁,貼著一個模糊的白影,呈人形,輪廓不算清晰,但能看出是站立的姿態,緊貼著欄杆,像是在往下看。他當時沒在意,回去翻看照片時才發現,反覆檢查了相機,沒故障,同一系列的其他照片也都正常。
導遊說可能是飛蟲飛過鏡頭,或是夜間光線反射造成的虛影,但這位攝影愛好者對比了多張照片後,堅定地說:“飛蟲不會有這麼規整的人形輪廓,那東西,就像個人站在那兒。”
張誠並不在意這些報告,在他看來,旅遊區本就容易傳些神神叨叨的說法,這些似是而非的傳言,反而能勾起更多人的好奇心,讓 “夜遊古鹽都” 更有吸引力。直到 2019 年雨季的那場強雷雨,才徹底改變了他的想法。
當時氣象局連發兩道預警,說夜裡有強雷雨,陣風可達八級。旅遊公司當即通知,取消當晚的夜遊專案,已入住的遊客都留在客棧避雨。天黑後,雨果然下了起來,一開始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沒過多久就變成了瓢潑之勢,砸在玻璃窗上,“噼啪” 作響。閃電一道接一道劃破夜空,把古鎮照得慘白,雷聲滾滾而來,震得桌椅都輕微晃動。
張誠在辦公室整理專案資料,窗外閃電頻繁,雷聲滾滾。他突然想起父親生前說過的話:“雷雨夜別靠近牌坊和鹽井,那些東西會出來。”
張誠父親2005年去世,臨終前他已經神志不清了,只是反覆唸叨:“他們在下面幹活,一直幹,停不下來。”
“誰?”張誠當時守在病床前,忍不住追問:“爹,誰在下面幹活?” 父親突然睜開眼,死死抓住他的手,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裡,力道大得驚人:“死人,都是死人!鹽井需要人,死了也得幹。” 他頓了頓,語氣裡滿是恐懼,“你別下去,千萬別靠近那口井,尤其是雷雨夜......”
那時張誠只當父親是彌留之際胡言亂語,畢竟父親在井下幹了三年,受了不少苦,心裡留下了陰影。可此刻,窗外的雷雨聲越來越大,父親的話卻在耳邊格外清晰,讓他莫名地心慌。
此刻雷聲越來越響,震得窗戶嗡嗡作響。張誠走到窗前,古鎮的燈光稀疏,街道空蕩,雨水打在石板路上濺起水花。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節孝總坊的輪廓,他隱約看到牌坊下有黑影晃了一下。隨後,在閃電熄滅的剎那,黑影也跟著隱入濃黑。
“肯定是看花眼了。” 張誠咬了咬牙,卻又有一股莫名的衝動驅使著他,想親自去看看。抓起牆角的雨衣套上,摸出那支能照百米的強光手電,張誠剛推開門,雨水就劈頭蓋臉砸下來,灌進衣領的寒意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街道上的積水已經沒過腳踝,渾濁的水順著巷口的坡度往龍川江方向流。張誠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離牌坊還有十幾步遠,手電光就掃到了異樣。
牌坊基座被雨水澆得油亮,幾條石縫裡正往外滲著什麼,不是往年遊客說的暗紅水痕,是鮮亮的紅,像剛從傷口裡湧出來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