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貴聽了我遇到的事後沒說話，嘆了口氣，轉身去廚房給我倒了杯溫熱的普洱茶。他把茶杯遞到我手裡：“那是木增土司的香灰，他還在呢，守著三清殿，守著麗江。”
阿貴說，他爺爺年輕時是木府的守林人，夜裡經常看到三清殿有燈光，不是電燈，是油燈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還能看到裡面有人影在走動。“爺爺說，那是木增土司在看書，他當年還有很多書沒看完，還有很多事沒做完。”
我將信將疑，第二天上班時，特意留意了三清殿的香爐，果然又多了一疊米白色的香灰。供桌旁還放著一支嶄新的毛筆，筆桿上刻著簡單的東巴文。
我去問了當天值班的保安和清潔阿姨，沒人知道這支筆是怎麼來的，都說昨天下班時還沒有，今早過來也沒看到有人進殿。景區的講解員都配有統一的講解工具，遊客也不能隨意帶這類物品進殿，這支筆就像憑空出現在供桌旁的一樣。
中午休息時，我碰到了景區的講解員阿妹，她也是納西族人，入職比我久，對木府的傳說知道得不少。我把香灰和毛筆的事跟她說了，她聽後，拉著我往三清殿的牆角走。
“你看這塊石碑。”阿妹指著牆角一塊半人高、表面佈滿風蝕痕跡的石碑，“這是96年地震後，工人在修三清殿北邊地基時挖出來的。專家說看石料和刻法是明代的，但碑文上半截已經沒了，只剩底下‘道法自然’這四個字還能看清。原址保護，就一直留在這了。”
阿妹壓低聲音：“古怪的是，碑背面還刻著些像東巴文又像星圖的符號，沒人全認得。之前有個保安夜裡獨自在殿裡值班，說聽到石碑後面有翻書的聲音，沙沙沙的，特別清晰，像是有人在裡面低頭看書。他壯著膽子繞到石碑後面看，什麼都沒有，可聲音還在響，嚇得他連夜跑回了值班室，之後再也不敢值三清殿的夜班了。”
我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石碑冰涼，表面光滑，刻字的凹槽裡還殘留著些許泥土。我貼在石碑上聽了聽，什麼聲音都沒有，可剛轉身，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我回頭檢視，殿內空無一人，只有神像靜靜地立在那裡，目光莊嚴。
我一肚子疑惑回了民宿，晚飯時忍不住又跟阿貴提起這事。阿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添了塊柴，讓火塘裡的火苗燒得更旺些。
“1996年2月3日，那是麗江人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日子。”阿貴在火塘邊喝了口普洱茶，聲音低沉下來，像是在回憶一段沉重的往事。
那天晚上19點14分，麗江發生7.0級強烈地震。阿貴當時才12歲，和弟弟還有父母吃完晚飯，父母在閒聊家常，自己和弟弟在一邊玩耍。突然一陣劇烈的搖晃發生了。
“大地像被翻過來一樣，房子倒塌的聲音、山體滑坡的轟鳴，還有人的哭喊聲，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方向。”阿貴比劃著，眼神里帶著幾分後怕，“我爸抱著我，我媽抱著我弟，我們連厚衣服都沒穿，就往院子外面跑。”
最嚇人的是玉龍雪山的變化。地震引發了雪山北坡的大規模崩塌，巨大的岩石塊像洪水一樣衝下來，順著山谷滾進金沙江，硬生生把虎跳峽段的河道堵了起來。
“整整斷流了30分鐘。”阿貴說，“我爺爺當時在金沙江岸邊捕魚，親眼看到江面慢慢下降，河床裸露出來，石頭上的青苔、貝殼都看得清清楚楚，上游的江水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斷流處的水面平靜得嚇人，下游的漁船擱淺在河床上，漁民們跪在地上祈禱，以為是天要亡麗江。”
崩塌的山體揚起漫天塵土，連帶著木府也沒能逃過這場劫難。議事廳的部分樑柱斷裂，屋頂塌了一角。玉音樓的五鳳屋簷塌了一半，木質構件散落一地，後院那棵倒長的古柏被震得劇烈搖晃，枝椏斷了大半。位於獅山頂的三清殿更是成了一片廢墟，牆體裂開數道大縫，殿內的神像被震倒在地，頭顱斷裂，供桌、楹聯也被砸得粉碎。
等到救援人員趕到時，獅子山頂全是斷磚殘瓦，灰塵瀰漫。只有玉音樓後院那棵被稱作 “成仙樹” 的古柏，奇蹟般地挺了下來，只是枝椏斷了大半，樹幹上多了幾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人用刀砍過。
等到救援人員趕到時，獅子山頂全是斷磚殘瓦，灰塵瀰漫，看不清殿宇的原貌。只有那棵倒長的古柏，奇蹟般地挺了下來，只是枝椏斷了大半，樹幹上多了幾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人用刀砍過。
“但也算是因禍得福。” 阿貴說。地震讓麗江成了全國焦點，四面八方的救援和關注湧進來，原本藏在深山裡的古城，漸漸被全世界所知。
災後重建時，木府按照原貌修復，三清殿也在原址上重建，耗費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
只是人們發現，重建後的三清殿，總有些怪事發生。夜裡值班的保安說，經常看到殿內的油燈自己亮起，明明下班時已經熄滅了，第二天早上，卻發現油燈燃著，燈芯上還冒著煙霧。清潔工人李阿姨打掃時，會在神像前發現剛燒完的米白色的香灰，和我之前看到的一樣，而且每次清理乾淨後，第二天又會出現，位置都沒變過，就像有人按時來祭拜一樣。
還有遊客反映，在玉音樓後院 “成仙樹” 下拍照，照片裡會出現模糊的光斑，像人的影子，有的光斑穿著道袍，像是在打坐，有的光斑像是在低頭看書，可再去同一個位置拍照，卻再也拍不到這樣的景象。
有位來自北京的遊客，在三清殿拍照後，發現照片裡有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刻著 “道法自然” 的石碑旁，手裡拿著一本書，像是在低頭翻看。他把照片拿給景區工作人員看，大家都湊過來瞧，卻沒人能解釋清楚，那身影到底是怎麼出現在照片裡的。
真正讓傳說發酵的，是一位老村民的回憶。老村民說地震發生時，他看到三清殿方向冒出一道白光，像是有人從山頂飛了出去，白光過後，天空中飄起了細小的雪花，明明是二月的麗江，氣溫卻突然降了好幾度，凍得人直打哆嗦。
詭異的異象，結合木增成仙的傳說，再加上地震時“山崩地陷、金沙斷流”的景象。人們突然翻出了木增留下的那句古老預言：“山崩地陷金沙斷流之時，納西族將再度繁榮。”
一時間，所有碎片化的怪事與傳說都串聯起來，讓木增守殿的說法，變得愈發可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