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巧不巧？”阿貴拍著大腿，話語裡滿是激動，“地震後麗江真的越來越繁榮！1997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遊客越來越多，古城的石板路重新鋪過，塌了的老房子修成民宿和店鋪，咱們納西族的東巴文、手工藝品、歌舞，全都成了吸引世界的寶貝！”
阿貴說這話時，眼裡閃著光，似乎那預言不是傳說，而是木增土司早就寫好的劇本。
我隔天便去了木府史料館，翻查當年的地震記錄。地質報告裡寫得清楚：那次 7.0 級地震的震源破裂帶呈北西向展布，帶有明顯傾滑分量；玉龍雪山北坡崩塌，是斷裂活動引發的山體失穩；金沙江斷流則是滑坡體堵塞河道導致的暫時性現象，三十分鐘後，堵塞的岩石被江水衝開，河道便恢復了正常流淌。
可當我站在三清殿，望著遠處的雪山和腳下的古城，又覺得那些科學解釋，少了點什麼。就像這殿內揮之不去的涼意，明明能用通風不暢來解釋，卻總讓人忍不住想起那位四百年前辭官修道的木增土司；就像香爐裡莫名出現的米白香灰、供桌旁憑空多出來的毛筆，即便牽強歸為遊客遺留，也始終找不到半點佐證。
後來我跟和姐提起我的疑慮，她頓了頓，跟我說了件重建時的往事。
地震後三清殿重建，施工人員在挖地基時，從深處挖出了一批殘破的物件。有卷冊泛黃的東巴經、批註密密麻麻的道家典籍，還有幾件雕刻著納西族紋樣的銀器和木雕，如今都存放在木府博物館裡。
“那些典籍上的批註，是木增土司親筆寫下的，和民間流傳的‘山崩地陷金沙斷流之時，納西族將再度繁榮’一模一樣。”
和姐壓低了聲音，“當時施工隊的隊長，夜裡留在殿內守建築材料，說看到過一道穿著道袍的身影，在殿內來回踱步，像是在檢視施工進度，他嚇得連夜跑回了家，第二天一早就遞了辭職報告，再也沒回來過。”
這話讓我愈發好奇那位四百年前的土司。
木增的故事，在麗江幾乎是家喻戶曉，卻版本各異，說法不一。景區的講解詞裡，對他的描述簡潔明瞭：木增是木氏土司家族的第二十代土司，生於明萬曆二十四年（1596 年），11 歲便繼承了土司之位，20 歲正式親政。在位期間，勵精圖治，不僅讓木氏家族的勢力達到頂峰，更讓麗江的經濟、文化迎來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時期。
木增是個文人，自幼熟讀儒家典籍，還精通道家學說，寫過《雲薖淡墨》《嘯月堂詩》等詩集，主持編纂過《麗江府志》。他還邀請徐霞客來麗江做客，兩人結為好友，徐霞客在《徐霞客遊記》中，詳細記載了木增的政績和木府的風貌，稱讚他“富冠諸土郡”“好讀書，能詩文”。
可就是這樣一位政績顯赫的土司，卻在36歲那年，突然宣佈將土司之位傳給兒子木懿，自己則歸隱獅山頂的三清殿，潛心修道。關於他辭官的原因，流傳最廣的說法是，感念明朝對木氏家族的恩德，不願降清。
木氏家族能在麗江立足百年，離不開明朝的支援。到了明末，清軍入關，明朝瀕臨覆滅，清軍多次派人前往麗江，勸說木增投降，許以高官厚祿，卻都被他拒絕。
木增知道，以麗江的實力，根本無法與清軍抗衡，若強行抵抗，只會讓納西族陷入戰亂；若投降清軍，又對不起世代受恩的明朝。思來想去，他選擇了歸隱。將土司之位傳給兒子，自己躲進三清殿修道，既避開了政治紛爭，又守住了對明朝的忠心。
當地文史館的老先生和爺爺，他研究木氏土司歷史多年。他告訴我，木增不是真的想成仙，是想避開亂世，同時守護納西族的文化。
民間的傳說更富傳奇色彩。有人說，木增早就看透了世事，知道戰爭會帶來災難，所以歸隱三清殿，是為了祈福，希望麗江能遠離戰亂，納西族能平安繁衍，他在三清殿裡修煉道法，也是為了守護麗江的山河，不讓外敵入侵。
還有更離奇的說法，是木增成仙的場景。老管家後人說，當年一個月圓之夜，三清殿內突然亮起白光，白光從殿內溢位，照亮了整個獅子山。他跑到殿外，看到木增站在“成仙樹”下，身著道袍，頭頂有祥雲繚繞，緊接著，他順著倒長的古柏往上爬，爬到樹頂時，突然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空中。
木增成仙后，“成仙樹”就開始倒著生長，是天庭為了杜絕其他人效仿木增，用這種方式成仙，派雷公劈斷了樹頂，從此，這棵古柏就保持著倒長的姿態，再也沒有向上生長過。
我在木府的萬卷樓裡，看到過木增的詩集抄本，其中一首《歸隱》寫道：“棄卻功名逐道遊，獅山高處築仙樓。丹爐煉盡塵心去，化作清風繞故州。”字裡行間透著超脫，卻也藏著一絲牽掛。
和爺爺說，木增歸隱後，曾派人在三清殿的地基下埋了一批東巴經和道家典籍，還有一些納西族的手工藝品，說是要留給後世的納西族人，讓他們記住自己的文化，守住自己的根。“1996年地震清理廢墟時，救援人員確實在三清殿的地基下，挖出了這些東西，現在都存放在木府的博物館裡，供遊客參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