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每到一處,都先不急著說買糧。他先問那些東家的鋪子怎麼樣,倉庫漏沒漏,糧食潮沒潮,城外的貨壓住了多少。
等對方把難處說完了,他再把自己要辦的事說出來。先給銀子,再說來意,最後撂一句“等雨停路通了,我讓韓師兄先給咱們這些老主顧排車”。
這話落進那些糧行東家耳朵裡,比什麼都管用。
因為李氏的運輸隊,是這些糧行生意上最離不開的一條腿。
阿福跑了一下午,從西市到東市,從東市到城南,一共走了七家糧行、三家貨棧。到了天擦黑的時候,他渾身上下都溼透了,但手裡多了一張單子。那上面用炭筆記著:七家糧行,共計四十三石;三家貨棧,可調陳米二十石;另有五家鋪面,可勻出粗糧雜糧十五石。加起來,就是小八十石的糧。
這些糧,放到整個長安城,不多。但把李氏商行的所有店鋪和茶倉的孩子們護住,夠了。
阿福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他站在李府門口,渾身往下滴水,可臉上帶著一種“事辦成了”的踏實。
桃兒從屋裡跑出來,也不顧他一身泥水,一把把他拉進廊下,一邊給他擦臉一邊埋怨:“你怎麼不讓人跟著?這要是滑一跤,街上連個人都沒有,誰管你?”阿福任她擺弄,也不還嘴,只是笑。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糧食單子,像獻寶一樣遞給桃兒看。
“八十石。”他說,“夠咱們撐到雨停。”
桃兒愣了一下,然後眼圈就紅了。她沒說話,只把那張單子接過來,緊緊攥在手裡。
阿福找到我時,我正在與杜甫議事。他把單子遞上來,我一條一條地看,越看心裡越定。這上面的每一筆糧,都有去處:哪家出多少,哪家結什麼價,哪家欠了人情,哪家立了字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幾家,都是咱們運輸隊的老主顧了。”阿福說,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從泥裡掙出來的底氣,“平時他們的糧,都是韓師兄的車隊給跑的。我今天上門,沒費什麼口舌。大家知道,這節骨眼上李氏商行還在扛著,就都願意幫一把。也不全是為了錢,是這些年的情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我跟他們都約好了。等路一通,韓師兄先給這些老主顧排車,還是按老規矩來。誰幫了咱們,我阿福心裡有數。”
我放下那張單子,看著阿福。
這個男人,從漾波湖冒雨回來,吐了一場,睡了一覺,然後提著傘出了門,用一下午的時間,把長安城七家糧行、三家貨棧的關係重新接了起來。
他沒有跟我表功,也沒有說半句難處。他只是把李氏商行這些年用運輸隊攢下的老交情,變成了一筆救命的糧。
“東家,明日起,咱們可以不用為糧食的事犯愁了。”阿福說,“還有茶倉的孩子們,也能多喝一碗了。我說過——有我。這是第一件。後面的,我一件一件辦。”
我站起來,在他溼漉漉的肩上拍了一下。
“辛苦了。”
阿福嘿嘿一笑,用袖子抹了一把臉,說:“不辛苦。東家讓我管這一攤子,我不能讓東家白信我。”
說完,他轉過身去,又朝外面走。我問他去哪兒。他頭也不回地說:“去茶倉。給那幫掌櫃們開個會。明天開始,每家鋪面都給我騰出一個小倉出來,專門放糧。糧食這東西,關鍵時刻比銀子還管用。等雨停了,再慢慢往回補。”
桃兒站在廊下,抱著他的蓑衣,默不作聲。看著阿福重新走進雨裡的背影,她忽然說了一句:“老爺,我們家阿福,是不是有點當總掌櫃的樣子了?”
我笑了一下,說:“早就是了。”
災情鬧到這個地步,朝廷再也坐不住了。
最先坐不住的是楊國忠。他沒等唐玄宗開口,直接在朝會上遞了摺子,說長安災民無食,米價飛漲,百姓苦不堪言,請開太倉賑濟。摺子遞上去的當天,唐玄宗就批了:挑太倉米十萬石,降價出糶,賑濟貧民。
十萬石。這個數字聽起來不少,可對此時的長安來說,只能算是杯水車薪。但有,總比沒有強。太倉的米一齣,糧商的囤積居奇先被打了一悶棍。米價雖然還在高位,但總算沒有再往上漲了。
楊國忠從那天起,人就沒回過幾次相國府,全身心的紮在救災現場,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老黃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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