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一瞬白髮如月》第427章 壽王試探(1)

作者:點一盞心燈421·16天前

他抬了抬手,候在門外的親衛便捧進一個青布包袱來,輕輕擱在桌角。包袱不大,四四方方的,看不出裡面是什麼。

李峴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說:“殿下好意,下官心領。只是京兆府自有朝廷撥付的糧米款項,不敢再受私贈。這包袱,還望殿下帶回。”

李瑁笑了笑,也不堅持,只把茶杯慢慢放下,說:“府尹大人果然是清如水、明如鏡。這包袱裡也不是金銀,只是一包從王府藥庫取來的老山參,給大人補身子用。大人若不肯收,就當本王沒帶來。來,”他對門外的親衛道,“拿回去吧。”

李峴沒有接話。

場面冷了一瞬。雨聲從窗縫裡滲進來,細密而綿長。李峴端著茶碗,低頭喝茶,眼睛卻一刻沒有離開過李瑁。

“李府尹不用如此防我。”李瑁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輕得像是湖面掠過的一隻燕,“我李瑁不過是個閒散王爺,平日裡讀讀書,品品茶,沒多大野心,也沒多大本事。這次雨災,聽說城裡的百姓過得艱難,我便想盡一點心。只是,我這樣的人不方便大張旗鼓,更不好直接插手地方事務。想來想去,只有來求李府尹行個方便。卻沒料到,府尹大人連杯茶都讓我自己燙嘴。”

他說到“燙嘴”時,自己先笑了。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笑,可李峴一點也笑不出來。他跟壽王沒多少私交,但官做久了,什麼話裡藏著什麼鉤子,一聽便知。

“殿下言重了。”李峴放下茶碗,抬起頭來,直視著李瑁,“下官是京兆府尹,管的是長安城的治安、糧米、水利、民生。殿下有慈悲心,下官感佩。只是規矩就是規矩,公事只能公辦。殿下若真想助百姓,可將糧米直接捐到戶部,由戶部與京兆府對接,公私分明,不落口實。下官也好,殿下也好,都乾淨。”

他說這話時,語氣不重,可沒有一個字留了迴旋的餘地。

李瑁聽著,慢慢地點了點頭。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負手看著外頭的雨。雨絲被風吹得斜斜地掃在窗紙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他背對著李峴,聲音忽然沉了幾分:“府尹大人說得好。這長安城如今就像這場雨,外面的人看的是澇,裡頭的人怕的是亂。糧米只是小事,人心才是大事。”

他頓了頓,轉過頭來,半張臉沒在光影裡,看不出什麼表情:“府尹是長安的定盤星,這顆星若晃了,整盤棋都會散。”

李峴靜靜地坐著,一隻手搭在茶碗邊上。他聽得出來,李瑁正在把話往更深的地方帶。這已經不是在談糧米了。

“下官不明白殿下的意思。”李峴說。

李瑁轉過身來,朝他笑了笑。那笑容依舊和煦,卻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深意:“府尹大人明白的。像李大夫那樣的人物,做得茶樓,開得學堂,還能把太倉的糧一車一車地拉去施粥,這滿長安城的人都說他是善人。府尹以為呢?”

“李哲此人,下官不熟。”李峴語氣如常,“但他的粥棚,解了城南幾坊百姓的燃眉之急,這是事實。下官只認事實。百姓有飯吃,少了一分亂,長安就多了一分穩。至於是不是善人,下官不評說。”

“好。好一個只認事實。”李瑁輕輕撫了撫掌,動作輕緩,像是在贊,又像是在嘆,“那麼本王也跟府尹大人說句實話。我今日來,就是替府尹身後那一攤子事來的。有些路,府尹眼下不走,將來想走的時候,恐怕就被人把門關上了。”

李峴沒有動。他的眼皮極輕地垂了垂,很快又抬起來。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簷水從瓦口衝下來,在階前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花。後堂裡安靜得能聽見茶壺蓋被熱氣頂著的小小聲響。

“下官是個蠢人,只會守好自己這一畝三分地。”李峴慢慢地說,“殿下說的路,下官不認識,也不打算走。長安百姓還在水裡泡著,殿下若真體恤民情,不如多送幾車米到戶部去。下官代那些百姓,先謝過殿下。”

他說完,端起了自己的茶碗。那是送客的意思。

李瑁看了他一會兒,終於徹底轉過身來,正對著他,露出了一個極淡的、幾乎辨不清情緒的笑。那笑裡沒有惱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他點點頭,說:“李府尹,名不虛傳。”

然後他轉身,朝門口走了幾步。快要出門時,又停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頭看了李峴一眼。那一眼很深,比方才所有的話都深,彷彿要把李峴這個人從皮到骨都看穿。

“得罪了。”李瑁說完,抬步走進了雨裡。兩個親衛無聲地跟了上去。青布包袱被遺忘在桌角,像是一塊無關緊要的石頭。

李峴沒有動。他坐在椅上,安靜地聽著壽王的腳步聲在雨聲裡漸漸遠去。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把那個包袱拿起來,開啟。裡頭果然是兩支老山參,根鬚完整,品相極好。他看了一會兒,把包袱重新包好,揚聲叫來主簿。

“把這兩支參送到戶部,登記入庫。”李峴說,“就說是壽王府捐的。”

主簿應了一聲,接了包袱剛要退下,李峴又叫住了他:“還有,今天壽王來府的事,對外不要說。要是有別的人問起來,就說壽王派人去京兆府捐的,給差役們補身子用的。”

主簿忙不迭地應著,抱著包袱下去了。李峴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筆。可筆尖在硯臺裡蘸了好幾下,始終沒有落下去。他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

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孤零零的,像一根被雨淋透了的竹子。他望著樑上搖搖欲滅的燈火,出了一會兒神。然後他翻出一張紙箋,寫了兩行字,摺好,交給侍立在門口的長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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