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王府,夜。
李瑁回到府中,換下溼了半截的袍子,只披了件家常的氅衣,坐在東暖閣的榻上。一個小太監端了熱湯來,他擺擺手,沒讓點燈。
“王爺,相國那邊有回信嗎?”一個親信長史跪坐在榻前,小聲問。
李瑁沒說話。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窗欞上輕輕划著水汽,劃了又抹,抹了又劃。過了好半天,他才慢聲道:“李峴這個人,眼明,心穩,口風緊。他今天把話堵得死死的,卻故意留了半句沒說完。你猜,他給楊國忠的信上會怎麼寫?”
長史搖頭。
“他會寫,‘壽王似有意,然未見與人有涉’。他只會寫他看見的那一層。”李瑁勾了勾嘴角,語氣平淡如水,“所以明天楊國忠看到信,只會更放心。他一放心。李峴以為他在防我。可他不知道,他這封信,就是我最想要的。”
他停了停,側耳聽了聽外頭的雨。雨聲連綿,像是把整個長安城都浸在了一面大鼓裡,敲得沉沉悶悶。
“你下去吧。”他說。
長史退下後,李瑁靜靜地坐在黑暗裡。窗外雨聲如舊,他眼中沒有一絲睡意。那雙眼在暗處泛著微弱的光,像一頭在雨夜裡慢慢睜開的獸。
又過了一會兒,他起身走到書案邊,抽出一張新的信箋,提筆寫了幾行字。字跡比平日更瘦,更利,像是被這漫長的雨季磨尖了的刀鋒。
他寫完後,把信箋折成三折,壓進一本舊書的封底裡,然後轉身,重新走進那一片潮溼的、沒有盡頭的黑夜之中。
李白和玉真公主還困在洋州。
這是玉真公主遣人送回來的信上說的。信上說,他們原定的路線是先到洋州,再乘船北上,沿著漢水轉入渭河,不日即可抵京。
誰知到了洋州,雨越下越大,漢水暴漲,渡口全部封停,船是無論如何走不了了。陸路更難,山道被水沖斷了好幾處。二人只好暫時住在洋州的驛館裡,等雨勢稍緩再做打算。
信的末尾,玉真公主用她那端秀的字寫了一句:“長安之事,已有所聞。子游若有難處,可持此信前往宮中,但用無妨。”
我看了,只能苦笑。人都困在洋州了,還在操心長安。李白那老頭兒估計比玉真更急。他這個人,一輩子愛喝酒,愛寫詩,最見不得人受苦。這會兒被困在驛館裡,怕是一邊喝酒一邊拍桌子,罵這賊老天不開眼。
“等雨停了再說吧。”我把信收交給阿洛,“讓季蘭夫人給玉真公主回個信,讓她和師父安心住著,不要冒險趕路。長安的事,有我們。”
雨下到第二十三天,唐玄宗出宮了。
這事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高力士親自來李府,說是看看我的情況。我把他讓進書房,他也不避諱,落座之後,端起茶啜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昨日聖上去了一趟崇文尚武堂。”
我正端著茶碗,手微微一停。
“聖上沒穿龍袍,”高力士繼續說,臉上仍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從容神色,“就一身尋常錦袍,帶了我,還有兩個千牛衛,扮作富商模樣。從安上門出的宮,先在西市轉了轉,看了看米價。後來一路往南,走過了宣陽坊,最後在你們那粥鋪前頭站了老半天。”
“聖上說什麼了?”我問。
“什麼也沒說。”高力士把茶杯放下,嘴角輕輕一勾,像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但聖上笑了。那種笑,咱家跟在聖上身邊這麼多年,一共也沒見過幾回。從頭看到尾,聖上就站在一棵大樹底下,把你們那兒挑水的、劈柴的、盛粥的都看了一遍。最後聖上對咱家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聖上說——‘這個李哲,難得。’”
我低下頭,喝了一口茶。窗外的雨還在下,可那雨聲聽在耳朵裡,似乎沒有先前那麼吵了。
“難得”這兩個字,從唐玄宗嘴裡說出來,分量有多少,我大概能掂量出來。
高力士又坐了一會兒,問起阿福的情況,問茶倉還撐不撐得住,問李冶和月娥的身體如何。我一一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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