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建德縣府衙還在運作,說明許長平還安然無事。
離京的時候他知道許長平幾次差點被洪水沖走,但這一路上又過了好些日子。
他擔心許長平躲過了洪水,躲不過瘟疫。
車隊緩緩行至縣衙門口。
原本威嚴的府衙大門外,此刻密密麻麻地搭建了幾十個巨大的窩棚和大帳。
這些窩棚雖然簡陋,用的是蘆葦蓆子和木板拼湊而成,但好歹能遮風避雨。
無數衣衫襤褸的災民擠在裡面,雖然面色愁苦,但至少有個落腳的地方,不像別處那般只能睡在泥水裡。
衙門口的左側,設了幾個粥棚。
幾口大鍋架在那裡,鍋底的火早已熄滅,鍋裡也是乾乾淨淨,連一粒米都看不到。
顯然,官府已經斷糧多日了。
幾個衙役面黃肌瘦,無精打采地守在粥棚邊,防止有人鬨搶——雖然已經沒什麼可搶的了。
而在那窩棚區中間,一個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穿著一身皺皺巴巴、沾滿了泥點和汙漬的七品官服,烏紗帽歪在一邊,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正挨個挨個地巡視著那些大帳。
他太瘦了。
裴清晏幾乎不敢認。
那個身影瘦得像是一把枯柴,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原本合身的官服此刻掛在他身上,空蕩蕩的像是個麻袋。
他走得極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或者彎下腰去檢視窩棚里老人的情況,甚至親手幫人掖一掖破舊的被角。
轉過臉來,是一張眼眶深陷、顴骨突出的臉。
原本白皙俊朗的麵皮如今變得蠟黃粗糙,滿臉鬍渣,嘴唇乾裂起皮,眼中佈滿了紅血絲,寫盡了透支到極致的疲憊、絕望,以及那一絲死死撐著的、不肯倒下的倔強。
是許長平。
平日裡最愛潔淨最有活力的許長平。
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
裴清晏只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酸澀難忍,眼眶瞬間溼潤了。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高居廟堂、在翰林院修書的狀元郎,而是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治國治民這四個字,究竟有多重。
這四個字,不是寫在策論裡的錦繡文章,而是壓在許長平身上那千鈞的重擔,是這滿城的生死存亡。
京城裡的那些官員,還在為了黨爭勾心鬥角,為了利益互相傾軋。
他們哪裡知道,這地方上的父母官,是在拿命在填這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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