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如同積蓄已久的洪水沖垮了堤壩,巨大的聲浪轟然爆發!
“好!!!”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儒生猛地一拍案几,激動得鬍鬚都在顫抖,老淚縱橫,聲音嘶啞:“此問……此問直抵蒼穹,洞穿千古!老夫……老夫半生皓首窮經,今日方知何為詩魂!”
“絕唱!此乃天授之句!”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神乎其神!仙乎其仙!此等胸襟氣魄,非人力可為!”
“許小娘子真乃謫仙人也!受我一拜!” 竟真有激動的年輕士子起身,朝著湘雲的方向深深作揖。
讚譽之聲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個水榭,幾乎要將屋頂掀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湘雲身上,充滿了狂熱、崇拜和不可思議。沛然之前的“仙緣”帶來的震撼,此刻在湘雲這直叩宇宙本源的哲思詩句面前,竟顯得有些失色了。
王縣丞也離席而起,臉上再無半分矜持,只剩下純粹的激動與欣賞。他快步走到湘雲面前,連聲道:“好!好!好一個‘江月年年望相似’!許小娘子此詩,意境之高遠,思慮之深邃,冠絕今夕!便是李太白在此,怕也要擊節讚歎,道一聲‘眼前有景道不得’了!”
他最後一句話,竟無意中點出了未來李白在黃鶴樓面對崔顥詩作時的著名典故。沛然聽得心頭一跳,看向湘雲,發現她也正看過來,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微妙的心照不宣。
就在這讚譽的頂峰,席間一位一直沉默寡言、氣質清雅的年輕文士突然離席。他約莫二十出頭,身著月白襴衫,面容俊朗,眼神清澈明亮,正是江夏城中有名的才子,出身書香門第的沈清硯。
他徑直走到湘雲面前,無視了周圍投來的或驚訝或探究的目光,雙手捧著一方硯臺,姿態恭敬而不失風骨。
“許小娘子詩才天授,清硯平生僅見。” 他的聲音溫潤如玉,清晰地蓋過了周圍的喧譁,“此方‘洞庭秋月’硯,乃家傳之物,石質溫潤細膩,呵氣成墨。其天然紋理,恰似洞庭煙波,月影朦朧。此物……唯有小娘子方才那等攬月入懷、叩問天地的詩情方配得上。清硯不才,願以此硯相贈,聊表傾慕詩才之心,萬勿推辭。”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方硯臺上。只見那硯石色如遠山含黛,溫潤如玉,硯堂開闊,天然生成的深淺紋理蜿蜒流轉,果然酷似浩渺湖水與朦朧月影,意境悠遠。更難得的是,硯臺造型古樸大氣,邊緣雕琢著簡潔的水波紋飾,完美襯托了天然紋理,一看便是價值不菲的古物珍品。
“沈家的‘秋月硯’!” 有人驚呼,“那可是沈太公的心頭肉啊!”
“沈清硯竟將此物相贈?這……”
驚歎與羨慕的目光交織。沛然看著沈清硯那專注望著湘雲的清亮眼神,還有他手中那方名貴又寓意深遠的硯臺,一股莫名的酸意毫無徵兆地衝上心頭,堵得他胸口發悶。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湘雲也愣住了。這突如其來的厚贈讓她有些手足無措。她看向沈清硯,對方眼神誠摯坦蕩,只有純粹的欣賞與欽佩。她又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沛然,正對上他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似乎有些……不高興?
“沈公子,這太貴重了……” 湘雲連忙推辭。
“寶劍贈英雄,名硯配才女。” 沈清硯笑容溫和,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此硯在清硯處,不過是蒙塵古物。唯有在小娘子手中,方能映照出真正的洞庭秋月之魂。請務必收下。”
王縣丞也在一旁捋須笑道:“沈世侄一片至誠,許小娘子就莫要推辭了。此硯配此詩,實乃江夏文壇一段佳話!”
眾目睽睽之下,湘雲只得硬著頭皮,雙手接過那方沉甸甸、彷彿還帶著對方掌心溫度的“洞庭秋月”硯。入手冰涼細膩,那天然的水波月影紋理在燈光下彷彿活了過來。
“謝……謝謝沈公子。” 她低聲道,臉頰微熱。
沈清硯含笑退回座位,目光依舊清澈。
沛然默默灌下杯中殘酒,那酒液卻比黃連還要苦澀。他盯著湘雲手中那方礙眼的硯臺,只覺得那上面流轉的“月影”格外刺目。他扯了扯嘴角,勉強擠出一個乾澀的笑,湊近湘雲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掩飾不住的酸味低語:
“嘖,行啊許老闆,一首詩就換來傳家寶了?這買賣划算得很啊!我看那沈公子看你的眼神,嘖嘖,比這東湖的月光還亮堂呢!”
湘雲正為這燙手山芋發愁,又被他這陰陽怪氣的話一激,頓時柳眉倒豎,狠狠瞪了他一眼,同樣壓低聲音回敬:“閉嘴!李沛然!你腦子裡除了醋罈子就沒別的了?還不是你開的頭!再胡說八道,回去就把你的‘李白Q版詩箋’全塞灶膛裡!”
兩人目光在空中噼裡啪啦地交鋒,一個氣鼓鼓,一個酸溜溜。
水榭的另一端,遠離喧鬧中心的角落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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