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鶴樓情緣》第23章 陌刀與銅錢(1)

作者:賈文俊·11個月前

許湘雲是被一陣極其陌生的金屬摩擦聲驚醒的。那聲音沉悶、刺耳,帶著一種無堅不摧的決絕,與她記憶中任何聲響都不同。她猛地坐起,心臟在胸腔裡擂鼓,朦朧的視線對上的是糊著泛黃窗紙的木質窗欞,以及身下硬得硌人的板床。昨晚殘留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漫遍全身——這裡不是她那個堆滿調味料和廚具的溫馨小公寓,而是西元八世紀,大唐開元盛世的江夏城,一家名為“悅來”的低檔客棧。

隔壁床的李沛然也幾乎同時彈了起來,臉上是同款的驚惶與戒備。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資訊:我們真的回不去了。那詭異的金屬聲再次響起,伴隨著整齊的呼喝,似乎來自客棧後院。

“是……軍隊操練?”李沛然壓低聲音,側耳傾聽。他畢竟是歷史系研究生,對古代軍事有些概念。

許湘雲沒心思分辨那是什麼聲音,更緊迫的生存壓力攫住了她。她摸索著從貼身的暗袋裡掏出那個防水腰包,這是他們穿越時唯一攜帶的“現代遺物”。裡面東西不多:兩部電量告急的手機(已無訊號)、一小包紙巾、一支快用完的唇膏、一板消炎藥,以及她最珍視的、用密封袋裝著的幾小包“獨門”香料種子——辣椒、孜然。還有便是他們此刻的全部財產:幾張紅豔豔的百元大鈔,和幾枚閃著冷光的壹元硬幣。

人民幣和硬幣,在這個流光溢彩的唐代,形同廢鐵。

“我們必須弄到這裡的錢。”許湘雲的聲音乾澀,“住宿、吃飯,樣樣都要錢。昨天那碗素面,還是掌櫃看我們實在狼狽,賒給我們的。”

李沛然苦笑一下,指了指窗外漸起的喧囂:“還得先搞清楚那是什麼動靜,別是出了什麼亂子。”

兩人簡單洗漱——用的是客棧提供的粗鹽和柳枝,過程苦不堪言。下樓找到掌櫃,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正扒拉著算盤珠子,眉頭擰成疙瘩。許湘雲硬著頭皮上前,詢問那怪異聲響。

掌櫃抬起眼皮,瞥了他們一眼,帶著幾分習以為常的鄙夷:“客官是初來乍到吧?那是折衝府的府兵在校場演武,使的是陌刀。每日辰時皆然,習慣便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二人雖已換上粗布麻衣、卻仍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氣質,“二位,昨日的房錢和飯錢……”

許湘雲深吸一口氣,擠出笑容:“掌櫃的,我們兄妹二人初到貴寶地,盤纏……不慎遺失了。可否寬限幾日?我擅長庖廚之事,或可幫廚抵些費用?”

掌櫃的眉頭皺得更緊,上下打量著許湘雲,眼神里滿是懷疑。這年頭,女子拋頭露面做廚娘的雖非沒有,但多是貧苦人家出身,像許湘雲這般細皮嫩肉、言談舉止透著古怪的,實在少見。“小店本小利薄,幫廚也不缺人手……”他拖長了音調,顯然不願接受。

李沛然見狀,連忙上前拱手道:“掌櫃的,在下略通文墨,或許可以幫您算算賬、寫寫匾額?”

掌櫃的嗤笑一聲:“算賬有我這把算盤足矣,匾額?小店可用不起那般講究。” 氣氛一時僵住。

就在這時,客棧門口傳來一陣嘈雜。幾個短衣打扮的漢子抬著一個大食盒進來,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嗓門洪亮:“王掌櫃!今兒個給折衝軍爺們送的午食,照舊,三十人的份例,趕緊備好,錢貨兩訖!”

王掌櫃立刻換上一副笑臉迎上去:“趙廚頭,您放心,早就備下了!都是按您的方子做的,醬醃菜、粟米飯管夠!”

那趙廚頭大大咧咧地走到櫃檯前,隨手開啟食盒蓋子檢查。一股濃郁的、近乎餿腐的鹹菜味混合著半涼粟米的沉悶氣息瀰漫開來。許湘雲下意識地蹙了蹙眉。作為廚師,她對氣味極其敏感,這食物的品質,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趙廚頭似乎注意到了許湘雲的表情和她那不同於常人的細微反應,又見她和李沛然站在一旁,衣著寒酸卻氣度不凡,便斜著眼問王掌櫃:“這二位是?”

王掌櫃忙道:“是新住店的客人,說是……盤纏丟了,正商量著如何抵賬呢。”

趙廚頭聞言,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優越感和戲謔的神情,他拿起食盒裡一塊黑乎乎的醬菜,故意在許湘雲面前晃了晃:“怎麼,小娘子?瞧不上俺老趙的手藝?這可是給軍爺們吃的!有油有鹽,頂飽抗餓!你們這等落難之人,怕是連這個都吃不上哩!”

李沛然臉色一沉,想要理論,卻被許湘雲輕輕拉住。她心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機會!一個可能解決眼前困境,甚至開啟局面的機會!

她壓下被冒犯的不快,臉上反而綻開一個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謙遜的笑容:“趙廚頭說笑了。小女子不敢妄評。只是聞這醬菜,用的是秋後的老芥菜,鹽漬時日恐已過半載,鮮味盡失,只餘死鹹。若能在醃製時加入少許橙皮、茱萸,或是在食用前用少許熟油、蒜末略加拌炒,不僅能增香解膩,更能提振食慾。軍爺們操練辛苦,若膳食能更可口些,想必更能積蓄體力,為國效力。”

許湘雲語速平穩,言辭清晰,既點出了現有食物的缺陷,又提出了具體可行的改良方法,甚至還拔高到了“為國效力”的層面。這番話一齣,不僅趙廚頭愣住了,連王掌櫃和李沛然都驚訝地看著她。尤其是她提到的“橙皮”、“茱萸”、“拌炒”等詞,雖非罕見之物,但如此巧妙地運用在改善軍糧口味上,角度新穎。

趙廚頭臉上的橫肉抖了抖,他本是城中一家不大不小的食肆的主廚,承包了折衝府部分午食,向來以自己的“實惠”手藝自得,何曾被一個來歷不明的年輕女子當面指責?他惱羞成怒,但許湘雲的話又挑不出太大毛病,且語氣恭敬,讓他不好立刻發作。

他冷哼一聲,語氣卻不像剛才那麼囂張了:“哼,說得輕巧!三十人的份例,天天變花樣,哪有那般容易?光是成本就……”

“若趙廚頭信得過,”許湘雲趁熱打鐵,微微欠身,“小女子願當場一試,用現有的食材,為軍爺們添一道開胃小菜,不額外增加太多成本,只求能入得了口。若效果尚可,算是我們兄妹答謝掌櫃的收留之恩;若不堪入口,所有損失,我們願加倍做工償還。” 她的目光清澈而堅定,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王掌櫃和趙廚頭交換了一個眼神。王掌櫃是生意人,覺得試試無妨,反正不用他出錢;趙廚頭則將信將疑,但被許湘雲的自信激起了好勝心,也想看看這女子能玩出什麼花樣。

“好!就讓你試試!”趙廚頭大手一揮,“灶房就在後院,食材都在那裡!俺倒要瞧瞧,你能做出什麼花來!若是搞砸了,哼,可就不是做工能抵的了!”

許湘雲心中一定,知道第一步成了。她回頭遞給李沛然一個“放心”的眼神,便跟著趙廚頭和王掌櫃向後院廚房走去。李沛然緊隨其後,手心為許湘雲捏著一把汗,同時也充滿了期待。他知道,許湘雲的廚藝,是他們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第一塊敲門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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