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鶴樓情緣》第24章 墨香銅臭間(1)

作者:賈文俊·11個月前

胃裡灼燒般的飢餓感將李沛然從淺眠中拽醒。窗外天光未大亮,江夏城籠罩在一片灰藍色的薄霧裡,唯有遠處長江的輪廓隱隱可見。他摸了摸咕咕作響的肚子,又看向蜷縮在對面榻上、眉頭微蹙似乎也在夢中與飢餓搏鬥的許湘雲,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壓上心頭。穿越以來的新奇與激動,終究被這最原始的生存需求碾得粉碎。錢袋裡僅剩的幾枚開元通寶,碰撞出令人心慌的輕響,像在為他們在唐代的倒計時讀秒。

“必須想辦法,今天之內,至少得找到穩定的食物來源。”李沛然低聲自語,推醒了許湘雲。兩人就著昨晚打來的、已經微涼的清水,勉強壓了壓飢火。許湘雲倒是比她樂觀些,揉了揉眼睛,強打精神:“一會兒我去西市那邊轉轉,看看有沒有食肆招工。我這手藝,就算沒有辣椒,整治些不一樣的滋味應該也沒問題。你呢?”

李沛然深吸一口氣,從行囊裡翻出那本邊角已經磨損的《李太白全集》——這是他們穿越時意外帶過來的唯一“現代物品”,也是他最大的依仗。“我去文人士子常聚的地方碰碰運氣。既然回不去,就得在這裡立足。‘詩仙’還沒找到,我先得憑肚子裡的幾百首詩詞,看看能不能換口飯吃。”

這是他們商量好的分頭行動策略。許湘雲憑藉超越時代的廚藝實戰經驗,李沛然則依靠資訊差帶來的“文化資本”。目標明確:活下去,然後才能找人。

半個時辰後,李沛然站在了江夏城頗具盛名的“清韻書院”門外。書院並非官學,更像是一個開放式的文人雅集場所,內有書齋、茶室,庭院迴廊間時常有學子切磋詩文、議論時政。此時,朝陽初升,金色的光芒驅散了晨霧,灑在黛瓦粉牆上。院內已有朗朗書聲傳出,夾雜著清談笑語。

李沛然整理了一下身上略顯寒酸的圓領瀾衫,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個異鄉落魄客。他深吸一口帶著墨香和草木清氣的空氣,邁步走了進去。庭院裡,三三兩兩計程車子或憑欄觀魚,或席地而坐,手中捧著書卷。他們的衣料明顯光鮮許多,言談舉止間帶著這個時代知識分子特有的矜持與風雅。

李沛然找了個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豎起耳朵,希望能捕捉到關於李白,或者至少是關於近期詩壇動向的隻言片語。他聽到的多是些本地文人互相唱和的詩作,或是對科場文章的探討,並未有他期待的那個名字出現。

機會出現在巳時左右。一位身著淺青色襴衫、氣質儒雅的中年文士(後來得知是書院的常駐講師,姓陳)在庭院中央設下一個小小詩壇,以“江夏早春”為題,邀在場學子即興賦詩。一時間,眾人踴躍,或凝神構思,或揮毫潑墨,氣氛熱烈。

李沛然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他不能直接“創作”後世名篇,那太驚世駭俗,但他可以“點評”。待幾位學子吟誦完自己的作品,得到一些常規的讚譽後,李沛然站起身,對著眾人拱了拱手,聲音不大卻清晰:“晚生李沛然,初至寶地,適才聆聽諸位兄臺佳作,受益良多。尤其方才王兄那句‘煙波澹盪搖空碧’,氣韻生動,深得水鄉神髓。不過……”

他故意頓了頓,吸引了些許目光後,才繼續道:“若能在‘碧’字前稍作停頓,以虛字稍加勾勒,如‘煙波澹盪欲搖空碧之影’,或許更添一層朦朧搖曳之趣?晚生淺見,貽笑大方了。”

他點評的這位“王兄”,正是剛才詩作公認最佳者。此言一齣,周圍靜了片刻。那陳講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仔細打量了李沛然幾眼。這種帶著些許現代文藝理論分析味道的點評,細膩地觸及了詩句的節奏和意境營造,與當時更重整體氣象和用典的評論風格略有不同,顯得新穎而切中肯綮。

王姓學子先是愕然,隨即沉吟片刻,竟起身對李沛然回了一禮:“這位兄臺所言極是!一字之師,受教了!”態度頗為誠懇。

一時間,好奇的目光紛紛投向李沛然。陳講師也含笑開口:“想不到李郎君年紀輕輕,於詩道竟有如此細膩體悟。不知師從哪位名家?”

李沛然心中微喜,知道第一步走對了。他按捺住激動,謹慎應答:“晚生乃蜀中人士,自幼仰慕中原文化,胡亂讀些雜書,並無名師指點,只是偶有所得,不敢當先生謬讚。”他巧妙地避開了具體的師承問題,將原因歸於自學和天賦,這在唐代並非沒有先例。

藉著這個機會,李沛然順勢與幾位對他產生興趣的學子交談起來。他謹慎地選擇話題,時而引一句杜牧尚未寫出的“商女不知亡國恨”的憂思(只說是聽來的殘句),時而點評一下王維詩中未被時人充分注意的畫意。他刻意營造出一種“家學淵源、博覽群書但低調謙遜”的形象,果然引起了小範圍的關注。有人請他品評自己的詩作,有人與他討論經義,李沛然均憑藉紮實的文學史功底和超越時代的視角應對得當,雖偶有驚險,卻總能圓過去。

他甚至裝作不經意地提起:“嘗聞蜀中李太白,詩才縱橫,劍氣凌霄,不知其蹤近來可有人知?” 有人搖頭,有人表示聽過名號但不知詳情,只有一個年輕學子說:“似是前年有人言其在襄陽一帶遊歷,真假難辨。” 線索雖模糊,但總算聽到了迴響。

臨近午時,李沛然的腹鳴如雷,精神上的些許滿足難以抵消生理上的強烈需求。他看到時機差不多,便試探著向一位剛才相談甚歡、看似家境不錯的劉姓學子開口,姿態放得極低:“劉兄,小弟初來乍到,盤纏將盡,不知城中可有抄書、撰文之類的短工可做?或為蒙童授課,亦能勉強勝任。只求暫解燃眉之急。”

那劉學子臉上的熱情頓時淡了幾分,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沛然的衣著,露出一絲為難之色:“這個……李兄才學是有的,只是……這江夏城中文風鼎盛,尋這類差事的人也不少。若無引薦,恐怕……”他話未說盡,但意思明確:空有才學,沒有身份和人脈,想直接變現,難。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譏誚的聲音插了進來:“我道是誰在此高談闊論,原來是個急著找飯轍的窮酸。”

李沛然轉頭,見一個身著錦緞華服、手持一柄泥金摺扇的年輕公子哥兒,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了過來。此人面色有些蒼白,眼神帶著一股倨傲和挑剔,正是昨日在碼頭有過一面之緣、對李沛然這外鄉人流露過不屑的崔明遠。他是江夏本地一個富商之子,捐了個監生名頭,附庸風雅,常混跡於文人圈子,卻最看不得別人出風頭,尤其是不如他有錢的人。

崔明遠用扇子輕輕拍打著手心,踱到李沛然面前,斜睨著他:“方才聽你誇誇其談,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怎麼,幾句虛言浮論填不飽肚子?想到這清韻書院來覓食?怕是找錯了地方。這裡講究的是真才實學,家世清望,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混飯吃的。”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不少人露出看熱鬧的神情。那劉學子訕訕地退後一步,顯然不願得罪崔明遠。

李沛然心中怒火升騰,但強自壓下。他知道,此時硬碰硬絕非明智之舉。他深吸一口氣,不卑不亢地回道:“崔公子此言差矣。聖人云‘有教無類’,學問之道,豈因貧富而分高下?在下雖貧,所求不過憑本事掙一份辛苦錢,光明正大,有何不可?倒是崔公子,出口傷人,恐怕非君子所為。”

崔明遠被噎了一下,沒想到這窮書生還敢反駁,而且引經據典,讓他一時不好發作。他冷哼一聲:“哼,牙尖嘴利!你說你有本事,可敢與本公子賭上一賭?”

“賭什麼?”

“就賭詩!”崔明遠眼中閃過狡黠的光,“就以此院中景緻為題,一炷香內,各作一首詩。請陳先生與諸位品評。你若贏了,本公子賞你十貫錢,夠你吃上幾個月!你若輸了……”他頓了頓,惡意地笑道,“就從此地爬出去,永遠別再踏進清韻書院一步!如何?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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