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貫錢!這誘惑極大。但李沛然瞬間清醒。賭注不對等,對方輸了只是破財,自己輸了則尊嚴掃地,斷送在江夏文人圈的可能。而且,作詩他雖有“庫存”,但臨場選題,風險極高,容易露出馬腳。更重要的是,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崔明遠看似衝動,實則設好了圈套,恐怕早有準備,或者會動用影響力影響評判。
周圍響起竊竊私語,有人起鬨,也有人為李沛然擔憂。陳講師微微皺眉,似乎想開口制止這有辱斯文的賭局。
李沛然心念電轉,迅速權衡利弊。不能跳這個坑。他忽然捂住肚子,臉上露出極其痛苦的神色,額角甚至逼出了細汗(一半是餓的,一半是演的):“呃……崔公子……盛情……邀約……本不該推辭……奈何……奈何這腹疾突發,疼痛難忍……恐怕……恐怕無法奉陪了……”他聲音虛弱,身體微躬,看起來確實像突發急病。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崔明遠也沒料到對方會來這麼一齣,準備好的說辭全堵在了喉嚨裡。趁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李沛然對著陳講師和周圍人勉強拱了拱手,聲音斷續:“失禮……實在失禮……晚生……先行告退……”說罷,不等崔明遠再開口,便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地快步向書院外走去,將那場充滿惡意的賭局和眾人的驚愕目光甩在了身後。
走出清韻書院很遠,直到確認無人跟來,李沛然才靠在一條僻靜小巷的牆上,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溼。剛才那一幕,與其說是機智,不如說是險中求存。尊嚴暫時保住了,但飢餓依舊,而且得罪了崔明遠那個地頭蛇,今後在江夏的文人圈子裡,恐怕會更加艱難。
“知識……在這個時代,想直接換成錢,沒那麼簡單。”他苦笑著自語。空有滿腹詩書,若無合適的平臺和機遇,終究是鏡花水月。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古代寒士的窘迫。
拖著疲憊飢餓的身軀,李沛然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心情低落。不知不覺,又走到了昨日許湘雲找到臨時工作的那家小食肆附近。此時已過午市高峰,食肆裡客人不多。他正猶豫要不要進去看看許湘雲的情況,順便討點吃的,卻見食肆旁邊一家更小的、門臉古舊的茶鋪裡,一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正在門口慢悠悠地擦拭著茶壺,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李沛然。
李沛然對老者點頭示意,正要離開,那老者卻主動開口了,聲音溫和:“這位郎君,可是從清韻書院那邊過來?老朽方才似乎見你步履匆匆。”
李沛然一怔,停下腳步:“老人家好眼力。”
老者微微一笑,指了指鋪內簡單的桌椅:“看郎君面色不佳,若不嫌棄,進來喝碗粗茶,歇歇腳再走不遲。”
飢渴交加的李沛然,此刻一碗清茶的誘惑難以抗拒。他道了聲謝,走進茶鋪坐下。老者給他斟上一碗溫熱的茶湯,茶色清澈,香氣樸素。
“書院那邊……今日似乎不太平靜?”老者狀似隨意地問道,眼神卻透著洞察。
李沛然心中一動,看著老者慈祥而睿智的面容,忽然覺得這是個可以傾訴的物件。他簡略地將上午的經歷,包括自己的困境和與崔明遠的衝突,選擇性地告訴了老者,隱去了穿越和尋找李白的核心目的,只說是遊學至此,盤纏用盡。
老者靜靜聽著,不時點點頭,末了,輕嘆一聲:“崔家那小子,跋扈慣了,郎君不必過於掛懷。至於謀生之事……”他沉吟片刻,“老朽姓張,在此經營這間茶鋪幾十年,來往客人三教九流,訊息還算靈通。郎君既有才學,何必只盯著書院那條路?這江夏城大著呢。”
李沛然心中燃起一絲希望:“還請張翁指點。”
張翁捋了捋鬍鬚,壓低了些聲音:“城南永興坊那邊,近日有位致仕的京官李老先生閒居,頗好風雅,正在為其孫輩尋覓一位西席,要求倒不高,只需學問紮實,能引導蒙童即可。束脩或許不算豐厚,但足以安身。郎君若有心,或可一試。”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李沛然激動地站起身,深深一揖:“多謝張翁!此恩晚輩銘記!”
張翁擺擺手,笑道:“舉手之勞。不過,那李老先生眼光頗高,郎君還需謹慎應對。此外……”他話鋒一轉,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李沛然隨身帶著的那本《李太白全集》的輪廓,“郎君適才提及蜀中李太白……老朽年輕時走南闖北,似乎……聽過一些關於他的傳聞,只是年深日久,記不真切了。待想起來,再與郎君分說。”
關於李白的傳聞?李沛然的心猛地一跳。這看似普通的茶樓老闆張翁,難道竟是一條意想不到的線索?他強壓住追問的衝動,知道此時不宜急躁,只是再次鄭重道謝。
一碗粗茶下肚,雖未飽腹,卻讓李沛然重新看到了希望。他辭別張翁,走出茶鋪,陽光似乎都明媚了幾分。他決定立刻去永興坊打聽一下,同時也要把這個訊息告訴許湘雲。然而,當他快步走向食肆時,卻見許湘雲正站在門口,臉色有些蒼白,眼神中帶著一絲未散的驚惶和憤怒。
“沛然!”許湘雲看到他,急忙迎上來,聲音帶著後怕,“你沒事吧?我這邊……也出了點狀況。”
李沛然心中一緊,握住她的手:“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許湘雲回頭瞥了一眼食肆內部,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剛才有個潑皮無賴來鬧事,吃了東西不給錢還想動手動腳,被我……我用擀麵杖嚇唬了一下,後來掌櫃的出面才把人轟走。但我擔心……那人走的時候放話說還會再來。”她頓了頓,眼中憂慮更深,“而且,我好像聽到他旁邊的人嘀咕了一句,說什麼‘崔公子吩咐的事沒辦成’……”
崔公子?李沛然的瞳孔驟然收縮。難道崔明遠的報復,這麼快就來了?而且不僅僅針對他,還波及到了許湘雲?
剛剛因張翁的出現而稍顯明朗的前路,瞬間又被一層無形的陰霾籠罩。他們的江夏生存之旅,遠比想象中更加危機四伏。








